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
鲁智深与晁盖早已拼上了酒,碗来盏去,喝得面红耳赤,豪言壮语不断。
縻貹埋头大嚼,面前堆起了骨头小山,偶尔与凑过来的杜迁、宋万碰上一碗,憨厚地笑着。
林冲虽不如鲁智深豪饮,却也频频举杯,与晁盖、吴用及山寨旧识叙话。眉宇间因家人在侧,而多了几分暖意。
张贞娘陪坐在父亲张教头身边,看着丈夫与众人谈笑风生,眼中满是劫后馀生的幸福与安宁。
吴用摇着羽扇,与刘备低声交谈。眼神却不时扫过厅中众人,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态举止,心中暗暗记下。
王伦坐在次席,看着眼前这烈火烹油般的盛况。看着那些昨日座次排在他之后,今日却大放异彩的强人。
心中那点因座次“不变”,而生的得意。在喧嚣下又隐隐,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和警剔,只得借饮酒掩饰。
偶尔瞟见吴用的细微动作,心里却不以为意:“这吴用看模样,是想祠堂山寨消息?呵,也不想想你那三两钉,能逃过贼配军的眼?!”
王伦和吴用打过两回照面,细算来都吃了小亏。虽是玩脑筋比不上对方,却也知他的手段比之刘备,不过尔尔!
随即不管其它,将美酒美美一饮!看向席中,一道倩影。
朱贵则周旋于各桌,与曹正、阮小七等说着话,眼神依旧机警。
宴席从晌午直吃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厅内火把更亮,划拳行令之声,豪迈大笑之声,交织成梁山泊今夜最雄浑的乐章。
人人脸上都带着酒意与酣畅,兄弟情义在酒碗中流淌蒸腾。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
喽罗们搀扶着,醉倒的兄弟各自归去。刘备见晁盖豪饮后,依旧步履沉稳,只是满面红光。
鲁智深更是酒兴正酣,拉着縻貹还在嚷嚷“再筛酒来”,不由莞尔。
他心中那“抵足而眠”的习惯,再次悄然浮现。看着眼前这几位,皆是可托付心腹之人。
林冲虽好,然妻子在侧自不便相扰。其馀头领,或如王伦心思过重,或如朱贵职司不同,或如三阮兄弟家室在旁。
念头至此,刘备上前几步。一手拉住正待去寻酒坛的鲁智深,那粗壮如梁柱的骼膊。一手拍在正打着酒嗝的縻貹,那铁塔般的后背上。
而后,又对晁盖笑道:“天王兄弟,学究自去客房安歇。大师、縻貹,还有天王,今夜风雪甚大,寒气逼人。备这心中,有许多话语想与诸位兄弟畅谈。”
“不如……便如备在‘故乡’时旧例。你我兄弟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共话天下英雄,岂不快哉?”
鲁智深闻言,醉眼一亮,大笑道:“哈哈!妙极!洒家正愁酒未喝透,话未说够!能与哥哥抵足夜话,求之不得!走走走!”
他反手也拉住刘备的骼膊,力道大得惊人。
縻貹虽不甚解“抵足而眠”雅意,但听是跟刘备、鲁智深、晁盖一起睡。又能继续说话,立刻瓮声应道:“好!跟哥哥们睡!”
晁盖更是心头一热,他行走江湖多年,重义轻利最重情谊。
刘备身为梁山之主,武艺高强的林冲、鲁智深皆服赝其下。竟愿以如此亲密无间,推心置腹的“抵足而眠”相待。
这份赤诚与信任,瞬间打动了他。他豪爽地应道:“刘备哥哥如此看重,晁盖敢不从命?正要向哥哥多多请教!”
刘备见三人应允,心中甚喜。
当下吩咐刘继隆,引吴用去收拾好的干净客房,又对林冲等头领点头示意。
随即,便在鲁智深与縻貹一左一右几乎“夹持”下。伴着豪迈的笑语,与晁盖一同。
踏着满地的清冷月光,与未化的积雪。朝着自己那间位于聚义厅后,较为宽敞的寨主居室走去。
屋内早已有细心的小喽罗燃起了暖炉,驱散了寒意。一张宽大的土炕占据了半间屋子,铺着厚实的干草与几层兽皮褥子。虽不华丽,却足够暖和宽敞。
四人进了屋,脱了外氅和沾雪的靴子。鲁智深最是洒脱,也不拘束,直接往炕上一躺。
占了老大一块地方,满足地咂咂嘴:“恩,暖和!比那野猪林的破庙强百倍!”
他身形魁悟,这一躺下,顿时显得地方小了不少。
縻貹有样学样,也挨着鲁智深躺下。他块头更大,手脚摊开几乎占去了小半炕面,嘟囔着:“俺也睡了!”
话音未落,沉重的鼾声已隐隐响起。竟是酒意上涌,瞬间便沉沉睡去。
刘备与晁盖相视一笑,前者指着炕道:“天王兄弟请。莫嫌简陋。”
“哥哥哪里话!江湖儿女,幕天席地亦是常事,有此暖炕,已是福分!”
晁盖也不推辞,在縻貹旁边寻了个位置躺下。他虽豪迈,但心思终究比那两位细腻些,躺得较为端正。
刘备在炕沿坐下,看着眼前景象:鲁智深虬髯戟张,袒露着古铜色的胸膛,呼吸粗重;縻貹黑脸泛红,鼾声渐起,如同闷雷滚动;晁盖则双手枕在脑后,一双虎目在昏暗灯光下炯炯有神地望着屋顶梁木。
这三位当世豪杰,此刻却如同最普通的兄弟般共处一室,同卧一榻。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酒气,与草莽豪情的温暖气息,弥漫在这不大的空间里。
炉火噼啪轻响,映照着刘备沉静的侧脸。
他心中感慨万千,这大宋天下的风云。似乎正从这梁山泊深处,从这陋室土炕之上悄然汇聚。
他轻声道:“大师,天王,观今日天下,奸佞当道民不聊生。我等聚义于此替天行道,前路虽艰险。然有诸位兄弟同心,备深信,星火亦可燎原……”
鲁智深尚未睡着,闻言翻了个身。面对刘备,醉眼朦胧却异常明亮:“哥哥放心!洒家这条命,这条禅杖,就交给哥哥了!管他什么奸佞,敢来撩拨,定叫他尝尝洒家的杖头滋味!”
晁盖也接口道:“刘备哥哥仁义布于四海,智勇冠绝群伦。晁盖虽在郓城,亦心向梁山!”
“他日哥哥若有大举,但有片纸相召,晁盖必抛家舍业来助!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他话语斩钉截铁,情真意切。
晁盖原本就是个,爽直重义的汉子。当初宋江暗里劝他“少交匪人”,他便是直言,“这梁山,俺未必上不得!”
刘备心中暖流涌动,看着这两位肝胆相照的兄弟。又瞥了眼已沉沉睡去、毫无防备的縻貹,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豪情万丈。
他吹熄了油灯,屋内只剩下炉火跳动的微光与三人的呼吸。他也在炕上寻了处空隙躺下,与晁盖、鲁智深肩臂相抵脚踵相触。
“好!得二位兄弟此言,备心甚慰!你我兄弟,同心戮力,共扶大义!这天下,终有澄清之日!歇息吧。”
刘备闭上眼,声音低沉而坚定。
鲁智深含糊地应了一声,鼾声随即变得均匀悠长。晁盖也放松下来,闭上双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刘备感受着身边,兄弟身上载来的热力与沉稳的呼吸。听着屋外呼啸的风雪声,心中一片澄澈安宁。
在这纷乱的世道,能得此情此景,能与此等豪杰同榻而眠,抵足论交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