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雪后的梁山泊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寂静中。
聚义厅后刘备居室内，土炕上的暖意犹在。抵足而眠的四条汉子，却都已醒来。
鲁智深率先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筋骨爆响如炒豆。
他揉了揉惺忪的环眼，咧嘴笑道：“哈！这一觉睡得香甜！比那五台山的硬板床舒坦百倍！”
昨夜豪饮的酒气，似乎已被他雄浑的气血蒸腾殆尽，只馀下一身爽利。
縻貹也睁开眼，懵懂地坐起身。黑脸上还带着，炕席压出的红印子，瓮声道：“天亮……饿了。”
他肚腹配合地雷鸣一声，引得众人莞尔。
晁盖早已坐起，正活动着手臂，闻言朗声大笑：“縻貹兄弟真性情！俺这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计！刘备哥哥，可有早饭垫补？”
刘备也已起身，正整理着衣袍，闻言温煦一笑：“备岂能让兄弟们空着肚皮下山？早已吩咐下去，备了些清淡饭食。雪后路滑，天王与学究回程也需气力。”
这时，刘继隆已在门外轻声禀告：“哥哥，早饭已备在偏厅。”
四人下炕披上外氅，走出温暖的小屋。扑面而来的寒气凛冽清新，昨夜喧嚣的聚义厅广场，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喽罗们正挥动扫帚铁锹，清理着通往各处的路径，呵出的白气凝成一片薄雾。
偏厅内，炭盆烧得正旺。
桌上摆着几大盆，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几碟梁山亲眷们腌制的咸菜酱瓜，还有新蒸的粗面炊饼。
虽是粗粝，却自有一股暖胃的实在。
鲁智深搓着手坐下，抓起一个炊饼就咬了一大口：“恩！实在！比那花哨点心强！”
縻貹更是直接端起粥碗，呼噜噜先灌了半碗下肚。烫得直咧嘴，却一脸满足。
刘备与晁盖、吴用相对而坐，也各自取用。吴用斯文地用着粥，目光却在刘备与晁盖之间流转，昨夜抵足长谈的豪情似乎还在空气中萦绕。
“天王兄弟，学究，此番雪中来访，情谊备深铭五内。山寨草创，招待不周望勿见怪。待得来年春暖花开，水泊解冻，备必亲往东溪村回拜！”
刘备放下粥碗，正色道。
晁盖大手一挥：“哥哥说哪里话！俺晁盖是个粗人，就爱这般痛快的结交！梁山气象，英雄云集，俺看得心潮澎湃！哥哥但有差遣，只消言语一声，东溪村便是梁山前哨！”
他语气真挚，昨日一战一谈，已让他对刘备和梁山心折不已。
吴用也放下筷子，拱手道：“寨主雄才大略，众兄弟同心戮力，梁山兴旺指日可待。吴用不才，在郓城地面也略有耳目，山寨若需外界消息支应，必当尽力。”
这话既是承诺，也隐含着更深层次的合作意向。
刘备含笑点头：“多谢天王，多谢学究！有二位此言，备心中踏实许多。山高水长，你我兄弟之情，必如这梁山水泊，生生不息！”
用罢早饭，刘备亲自率领林冲、鲁智深、縻貹、朱贵、王伦等一众头领，将晁盖与吴用送至金沙滩头。
雪后的水泊边缘结了薄冰，阮氏三兄弟已备好船只。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刘备在岸边站定，从刘继隆手中接过一个包裹严实的酒坛，双手递给晁盖。
“此乃山寨自酿的浊酒，虽非佳酿，却胜在烈性如火，暖身暖心。天王兄弟带回东溪村，与村中好汉共饮，也算梁山一点心意！”
晁盖接过沉甸甸的酒坛，只觉一股暖流从手心直涌心头。
虎目微有湿润，重重点头：“刘备哥哥厚意，晁盖……愧领了！他日定当携此美酒，再上梁山，与哥哥和众兄弟痛饮！”
他环视送行众人，抱拳团团一揖：“诸位兄弟，保重！后会有期！”
吴用也拱手作别：“寨主，诸位头领，后会有期！梁山之事，吴用记下了。”
阮小二撑篙一点，船只缓缓离岸。破开薄冰，驶向烟波深处。晁盖与吴用立于船尾，身影在晨光雪色中渐行渐远，直到融入水天之间。
目送船只消失，刘备等人方转身回山。
踏着清扫出的山道，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众人心情各异。鲁智深兀自回味着昨日的酣斗，縻貹摸着肚子还在想早饭，林冲则思忖着步军操演之事。
行至寨中，靠近林冲一家暂居的院落附近时。刘备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岔路，脚步不由得微微一滞。
只见王伦那略显单薄的身影，正从另一条小径上急匆匆走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药罐。
边走还边低头看上一眼，生怕洒了。他那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算计，和矜持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伦似乎并未留意到，这边的大队人马。一门心思只在前方的院落，脚步又快了几分，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后。
刘备见此情景，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正欲继续前行，却听到院内传来一阵清淅可辨的对话声，不由地放缓了脚步。
院内，张教头居住的厢房外。
王伦站在台阶下，将药罐轻轻放在石栏上。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动作透着几分文人的讲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
“锦儿姑娘，张教头的药熬好了。照老方子，先用武火滚沸，再转文火慢煨了半个时辰，药汁正浓。”
锦儿闻声从屋内出来，穿着素净的棉袄，脸蛋被冷风吹得微红。
她看见王伦，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带着点习以为常的神色。
福了一福：“又劳烦王头领了。这等粗活，婢子自己来就好。”
王伦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带着点讨好：“不劳烦，不劳烦！小可左右也是要去伙房查看米粮的，顺路而已。这药罐烫手，姑娘小心些。”
这理由也不知用了几次，两人都有些心照不宣了！
他边说边将药罐往前推了推，目光却忍不住在锦儿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个当初在东京林府时，就透着机灵劲儿的小丫头。几人一路颠沛流离回到梁山，眉眼间添了些许坚韧，那份清秀却更显眼了。
锦儿伸手去接药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王伦的手。王伦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缩手，药罐晃了一下，差点倾复。
锦儿“哎呀”一声，眼疾手快地扶稳，嗔怪地看了王伦一眼：“王头领！”
王伦闹了个大红脸，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小可失礼了！姑娘没烫着吧？”
他紧张地盯着锦儿的手，那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锦儿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倒觉得有些好笑，抿了抿嘴：“不妨事。多谢王头领送药。”
她端起药罐，转身欲走。
“锦儿姑娘！”王伦忽然又叫住她，语气有些急切。
锦儿回头：“王头领还有吩咐？”
王伦搓着手，似乎在斟酌词句：“那个……张教头身子骨弱，这冬日里最是难熬。小可，小可那里还有罐上好的蜂蜜，是前日采买时特意留的，最是润肺止咳。”
“待会给姑娘送些过来，兑在药里，也好入口些？”
锦儿微微一怔，看着王伦那带着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眼神，心中了然。
她脸上微微泛红，垂下眼帘，低声道：“王头领好意，婢子心领了。只是……”
“只是什么？”王伦追问。
“只是这药性讲究，老郎中说不可随意添加它物，怕冲了药效。”
锦儿的声音更轻了些：“头领的蜂蜜……留给山寨其他兄弟用吧。”
王伦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但随即又强笑道：“哦，哦！是极是极！小可糊涂了，还是姑娘细心。那……那你快给教头送去吧，药凉了不好。”
他显得有些狼狈，匆匆拱了拱手。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小院。连院门口的刘备等人，似乎都没注意到。
刘备站在院门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连王伦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和锦儿脸颊的微红，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玩味和洞察。
“这王伦兄弟……”
刘备心中暗忖，思绪流转。
初上梁山时，他对这位白衣秀士是警剔多于信任的。此人贪财吝啬，心思活络……
那点小算计，在刘备这等历经沧桑的枭雄眼中，如同掌上观纹。
火并王伦的阴影虽已消散，但芥蒂犹存。故将钱粮内核权柄，仍交予他手。却也在朱贵、杜迁等处设下制衡。
然而，经数月相处。尤其此番东京之行，王伦也算尽心尽力。再到如今，为山寨钱粮殚精竭虑（虽然每每肉疼）。
更兼此刻，看着他为锦儿如此上心奔走，甚至笨拙地讨好，刘备的观感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这王伦贪财是真，有些小心思也不假。甚至骨子里，可能还存着点酸文人的清高，和对武人的微妙轻视。
但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他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刘备治下，他那点小心机翻不起大浪。
反而在“财神”的位置上，找到了安全感和价值。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在不自觉中，渐渐融入这个以“义气”为纽带的梁山集体。
为锦儿熬药送药，打听蜂蜜这等琐事。绝非利益驱使，更象是情愫萌动下的本能，带着点笨拙的真诚。
看着他方才在锦儿面前的手足无措，倒显出几分可爱来。
“也罢，只要他不生二心，尽心办事。这点儿女情长的小心思，由他去罢。锦儿那丫头若也有意，倒也是一桩美事。”
刘备心中释然，他对王伦的防备之心。在观察其细微转变后，已悄然转化为一种带着包容的审视。
正思量间，刘备已走到自己居所附近。
忽见一名喽罗顶着风雪，急匆匆从山下方向跑来。见到刘备一行人，立刻刹住脚步，单膝点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启禀寨主！朱贵头领从南岸脚店回山，并携马灵道长与一名极其雄壮的汉子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