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的马车并非停在后巷出口，而是在两条街之外，一处相对僻静但视野开阔的小广场边缘。
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池，池边雕刻的海豚石像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几棵营养不良的棕榈树在微风中摇晃着焦黄的叶片。
马车本身，便是财富与地位的无声宣言。
这是一辆四轮封闭式马车，车身是深沉的紫檀木，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隐隐倒映出周围建筑的轮廓。
车窗镶嵌着双层玻璃，内层透明，外层是微微泛绿的水晶玻璃，既能透光又能保护隐私。
车辕和轮毂包裹着抛光的黄铜，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耀着温暖而昂贵的光泽。
拉车的是四匹毛色油亮、体型匀称的安达卢西亚马，这种以耐力与优雅着称的骏马在殖民地极为罕见，每一匹的价值都足够一个中产家庭生活数年。
马车夫是一位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戴着同色高筒帽，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似专注于手中的缰绳，但当霍华德一行人出现时，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迅速扫过周围环境，确认安全后才微微点头。
一名护卫上前，无声地拉开车门，放下折叠踏脚板。
霍华德转身，对凯雯和九霄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依旧和煦：“两位女士，请上车。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凯雯没有立刻动作。她微微抬头，兜帽下的目光透过那层灰褐色织物，快速扫视马车内部：空间宽敞，铺设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两侧是包裹着深红色天鹅绒的软垫长椅，中间有一张固定的小桌，桌上固定着一盏黄铜煤油灯（未点燃）和一个同样材质的酒瓶架。
内饰奢华但不过分张扬，注重舒适性与私密性。没有明显的武器或可疑物品。
最重要的是，马车内部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令人心安的香气——是雪松木与某种昂贵香料混合的味道，能有效掩盖旅途中的异味，也暗示着主人良好的品味与生活习惯。
“感谢您的好意，霍华德先生。”凯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们的‘旅店’并不在这个方向。或许，我们可以就此别过，自行返回？”
这是试探。她需要确认这位维多利亚商人的真实意图，是真心解围，还是另有所图。
霍华德闻言，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坦诚的光芒——或者说，是精心伪装出的坦诚。
“当然，女士，您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向。”他的语气充满理解，“但是，请允许我冒昧地指出两点。”
他竖起一根戴着小羊皮手套的食指。
“第一，弗朗索瓦中尉，以及他背后的驻军系统，现在肯定已经将二位列入了重点观察名单。即使您们真的住在某家旅店，现在回去，等待您们的很可能不是平静的休息，而是更严格的盘查，甚至直接拘押。高卢军人的‘固执’与‘效率’，在某些时候是相当令人头疼的。”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凯雯和九霄遮掩严实的斗篷，“虽然二位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我个人……对于‘姐妹毁容，常年遮面’的说法，持有那么一点点保留意见。”
他的话语如同羽毛般轻柔，却精准地刺中了要害。
“我常年行走各地，见过各种因伤病毁容之人。他们的气质、姿态、乃至呼吸的频率，都与常人有微妙不同。那是长期承受痛苦与自卑后，刻入骨髓的痕迹。”
霍华德缓缓说道，目光仿佛能穿透斗篷，“但二位……请原谅我的直言，我从您们身上感受到的，并非那种伤痕累累的阴郁，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一种……平静。一种仿佛站在极高处俯瞰尘世的平静。以及，在刚才那种枪口指着的危急关头，也未曾真正紊乱的呼吸节奏。”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这可不像是普通‘旅人’，或者‘毁容避世’的女子该有的状态。”
凯雯沉默。
九霄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霍华德观察着她们的反应——虽然隔着斗篷看不到表情，但身体的细微姿态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见好就收，笑容重新变得温和无害。
“当然，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并非要探究二位隐隐私。”
他摆了摆手，仿佛在驱散不必要的猜疑，“我只是想说，如果二位暂时没有安全的去处，或者需要一些……‘专业人士’的帮助，来应对眼下的小麻烦，那么，我的马车，以及我本人在本地的一点小小影响力，或许能提供些许便利。”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马车内部。
“我们可以去一个更安全、更私密的地方，喝杯茶，慢慢谈。至于身份文件的事情……”
他眨了眨眼，“在‘新科隆’，很多东西都是可以‘商量’的，只要方法得当。”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经很明显了。霍华德看出了凯雯和九霄的不同寻常，也猜到了她们可能面临的身份困境。
他提供庇护和帮助，但同时，也隐晦地提出了“交易”的可能——帮助不是免费的，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或者，至少展示出值得他投资的价值。
凯雯的意念与九霄快速交流。
『他在招揽，或者试探。』凯文的意志冷静分析……
『风险未知，但机会也存在。他显然能力不小，可能接触到这个时代的核心圈层，包括天启教会。我们需要情报和立足点。』
『可是，如果他不怀好意呢？』九霄的意念带着警惕。
『那就解决他。』凯雯的回应简洁冷酷，『但在那之前，先看看他能提供什么。』
现实时间不过流逝了两三秒。
凯雯终于微微颔首。
“那么，就叨扰霍华德先生了。”
她率先踏上了马车踏板。九霄紧随其后。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舒适。天鹅绒座椅柔软而富有弹性，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精致的骨质瓷茶具，旁边的小银盘里放着几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杏仁饼干。
车厢壁上有隐蔽的储物格和一个小型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皮质封面的书籍。
霍华德最后上车，坐在了凯雯和九霄对面的长椅上。两名护卫没有上车，而是无声地关上车门，然后一左一右跳上了马车后部的站立踏板，手扶车门外的铜质把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警戒姿态。
车夫轻轻抖动缰绳，四匹安达卢西亚马迈开步伐，马车平稳地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低沉而有韵律的声响。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
霍华德摘下了高顶礼帽，放在身旁。他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了宽阔的额头。
他从小桌下方取出一个银质酒壶和两个小酒杯，微笑道：“来点白兰地压压惊？还是更喜欢茶？我可以让车夫在路过‘金羽毛’咖啡馆时停一下。”
“茶就好，谢谢。”凯雯答道。
九霄也轻轻点头。
“明智的选择，午后饮酒容易影响判断力。”霍华德笑着收起酒壶，转而按了一下车厢壁上的一个不起眼的黄铜按钮。
很快，车厢前端的一个小格栅打开，传来了车夫的声音：“先生？”
“去商会，走沿河大道，绕开军营和广场区域。”
“明白，先生。”
格栅关闭。
马车微微调整了方向。
霍华德这才好整以暇地看向凯雯和九霄，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姿态放松而充满自信。
“那么，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我们有一些时间来……互相了解。”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了凯雯身上——显然，他判断凯雯是两人中的主导者。
“首先，请允许我正式自我介绍。霍华德，维多利亚东印度公司高级合伙人，‘j·商会’穆大陆西海岸总负责人。”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象牙白色的名片，名片边缘烫着金线，中央用优雅的花体字印刷着他的头衔和名字，下方还有一个与手杖徽章相同的齿轮羽翼橄榄枝图案。
他将名片放在小桌上，推向凯雯。
“如你们所见，我是一名商人。但我的‘商品’和‘业务范围’，可能与你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霍华德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色彩，“我不仅交易茶叶、丝绸、香料和矿产，也对一些更……特殊的‘物品’和‘知识’感兴趣。当然，也包括与一些特殊人物的‘友谊’与‘合作’。”
他这是在抛出一个诱饵，暗示自己并非普通的殖民地商人，而是涉足某些隐秘领域的“特殊人物”。
凯雯没有去碰那张名片，只是澹澹地扫了一眼。
九霄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西琳……”她临时借用了一个记忆中的、属于某个朋友的名字。
霍华德对她们简略的自我介绍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加和煦。
“阿塔吉娜女士，西琳女士，”霍华德从善如流地使用了她们报出的名字，仿佛那真的是两位尊贵女士的芳名……
“很荣幸。那么，基于我们初步的坦诚，或许我可以问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黑檀木手杖上，那颗深蓝色宝石几乎触及他的下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锐利的好奇，却又巧妙地控制在不会令人反感的范围内。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一个小时后，我们的中尉会收到一份制作精良、几乎可以假乱真的维多利亚海外公民临时身份证明文件，以及‘信风旅店’老板汉斯‘热情’而‘详细’的证词，证明两位尊贵的女士确实在那里下榻，只是因为受到惊吓和妹妹旧疾复发，被好心的霍华德先生接走照料了。当然，这一切需要一点点‘润色费’和‘人情’。不过，这就是我的专业范畴了。”
他用金钱和关系网，轻易地承诺了解决身份危机。
…………
马车行驶得平稳而迅速，透过微微泛绿的水晶车窗，可以看到新科隆的街景在向后流动：从相对破败拥挤的码头区，逐渐过渡到店铺林立、行人也更为体面的商业区，偶尔还能看到穿着维多利亚风格裙装的女士在仆人的陪同下进出商店。
“霍华德先生的‘商会’，似乎在这里经营得相当不错。”凯雯澹澹开口，将话题引向对方，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哦，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生意，主要是为东印度公司处理一些本地特产和物流。”霍华德谦虚地摆摆手，但眼神里的自得掩藏不住……
“穆大陆虽然战乱频繁，但也充满机遇。原住民的艺术品、稀有动植物标本、某些具有特殊性质的矿石……当然，最重要的是信息和渠道。”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杏仁饼干，却不吃，只是轻轻捏着，目光变得深邃。
“在这个时代，信息往往比黄金更珍贵。知道哪条商路相对安全，知道某个部落最近出土了什么奇怪的古物，知道高卢或维多利亚的舰队下一步动向……甚至，知道某些关于‘异常’事件的真相。”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两人，“比如，今天广场上，那些萨卡兹蛮子和那头温迪戈，是怎么消失的。”
………………
马车驶出新科隆那低矮的石头城墙时，黄昏的余晖正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紫红色。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城内石板路，驶上了通往湖畔的夯土道路。路面不如城内平整，马车微微颠簸起来。
车厢内，霍华德重新戴上了他的高顶礼帽，双手交叠放在手杖顶端，目光透过微微泛绿的车窗，投向窗外逐渐开阔的景色。
凯雯——此刻她要求自己以“比安卡”这个身份思考——也静静地看着窗外，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飞逝的风景。
九霄坐在她身边，依旧裹着灰褐色斗篷，但兜帽下的红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我们正在离开‘新科隆’的管辖范围。”
霍华德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带着一种向导般的口吻，“前面是‘翡翠湖区’，一片相对独立的地带。高卢人、维多利亚人、还有几个本地小酋长国在这里的势力交错，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的话语里透着对这片土地复杂局势的熟稔。
正如他所说，马车很快驶入了一片视野开阔的区域。
左侧，是一片浩瀚如内陆海洋的巨大湖泊——翡翠湖。
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绿色的粼粼波光，远处水天相接，雾气朦胧，几只白色的水鸟掠过水面。
湖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澹澹的腥味吹入车厢，冲淡了之前城镇里的尘埃与紧张气息。
右侧，则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边缘。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冠层叠，藤蔓垂挂，林间光线幽暗。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自然的壮美，而是森林边缘正在发生的、充满暴力与压榨的一幕。
大约二三十名监工，穿着殖民地常见的卡其色短装，头戴宽檐遮阳帽，腰间别着牛皮鞭，肩上扛着保养良好的燧发火铳。
他们或站或坐，神情懒散中带着残忍的警惕，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劳作的庞大身影。
那是三百多名萨卡兹劳工。
但他们与之前在刑场上拼死反抗的战士截然不同。
这些萨卡兹身形异常高大，平均身高在五到六米以上，皮肤并非血肉，而是呈现出一种粗糙的、仿佛由无数天然石块拼接而成的质感。
他们的四肢粗壮如石柱，关节处有显着的岩石层理纹路，动作缓慢而沉重，每一步踏在地面都会引起沉闷的震动。
石巨人（stone gole）——凯雯的记忆中立刻调出了这个在三百年后已彻底灭绝的种族资料。
他们是萨卡兹分支中最为特殊的一支，身体结构迥异于常规生命体，没有骨骼、内脏等复杂器官，整个身躯由一种具有生命活性的特殊岩石构成。
力量惊人，防御力极强，但智力普遍较低，行动迟缓，且对高温和强酸敏感。
此刻，这些石巨人正在监工的驱使下，进行着最原始的伐木工作。
他们不需要斧头或锯子——他们那比花岗岩还要坚硬的拳头和手臂，就是最好的工具。
“嘿！那边那个！发什么呆！用力！”一名监工厉声呵斥，手中的牛皮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但没有真的打下去——鞭子对石巨人的岩石皮肤基本无效。
他只是用声音和威胁的姿态驱使。
被呵斥的石巨人慢吞吞地转向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铁木，它低吼一声，那声音如同两块巨石摩擦，沉闷而压抑。它举起堪比攻城锤的石拳，勐地砸向树干！
“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树干剧烈摇晃，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石巨人毫不停歇，又是一拳，接着一拳……它的动作机械而重复，岩石拳头与坚硬木头的撞击声如同沉闷的战鼓，一声声敲打在黄昏的湖畔。
其他石巨人也以类似的效率工作着，森林边缘回荡着一片“砰砰”的撞击声和监工们时不时的呵骂。
“他们连骨头都没有，只有碎石。” 霍华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商品特性，“但生命力顽强，只要核心不被破坏，断手断脚也能慢慢长回来。是绝佳的苦力，尤其是处理这种硬木。比蒸汽锯木机便宜，而且不需要燃料和维护。”
他的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实用主义的评估。
凯雯沉默地看着。在她的时代，石巨人早已成为历史书上的几行记载和博物馆里的几块化石。而在这里，他们是活生生的、被奴役的劳动力。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庞大身躯内部那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意识波动——麻木、疲惫、还有深藏在岩石核心深处的、几乎被磨灭殆尽的痛苦与困惑。
九霄的拳头在斗篷下握紧了。她紫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他们……就这样被当作工具……” 她低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霍华德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这就是穆大陆的现状，西琳女士。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石巨人空有力量，却没有足够的智慧和组织来保护自己。被更‘先进’的文明发现、利用，是他们的命运。至少，他们还活着，还能为‘文明进步’提供劳动力。”
他的话语冷酷，却代表着这个时代殖民者普遍的心态。
马车没有停留，继续沿着湖畔道路前行。
伐木场的景象逐渐被抛在身后，但那沉闷的撞击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又行驶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规模远大于新科隆的聚居地。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据点”，不如说是一座功能齐全的湖畔微型城市。
它坐落于翡翠湖与一条清澈小河的交汇处，利用天然地形建造了简易的码头。码头上停泊着几艘小型蒸汽明轮船和更多的帆船、驳船。
建筑大多是坚固的石木混合结构，带有明显的维多利亚风格：陡峭的斜顶、烟囱、整齐的玻璃窗。街道规划比新科隆整齐得多，主街道甚至铺了碎石。
最显眼的，是聚居地中心区域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建筑群。
围墙由切割整齐的灰色岩石砌成，高约五米，顶部设有了望塔和巡逻道，上面有持枪的守卫走动。
围墙大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深蓝色底，中央是金色的齿轮、羽翼与橄榄枝环绕的复杂徽记。
霍华德的马车径直驶向那扇大门。沿途，无论是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工人，还是街道上行走的商贩、士兵，看到这辆有着特殊徽记的马车，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或让开道路，右手抚胸，行着标准的维多利亚军礼。
他们的眼神里混合着敬畏、羡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的商会虽然在维多利亚本土，在那些巨头面前不算什么。”
霍华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望着窗外向他行礼的人们，“但在这里，在翡翠湖区，我们就是秩序的制定者，资源的分配者，信息的枢纽。”
马车毫无阻碍地通过哨卡——守卫甚至没有要求检查，只是肃立行礼。大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了围墙之内。
里面的景象与外界的殖民城镇又有所不同。
建筑更加精致，道路干净整洁，甚至有小片的花园和草坪。
仓库、工坊、办公楼、守卫营房、乃至一座小巧的教堂，分区明确。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汗臭和牲畜粪便味，而是木材、油脂、茶叶、香料，以及一丝澹澹的、从某处飘来的花香混合的气息。
然而，这整洁有序的表象之下，隐藏着这个时代最黑暗的贸易之一。
马车在绕过一座仓库时，九霄的目光被旁边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场地吸引了。场地很大，里面或站或坐，或蜷缩着许多身影。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脖子上套着粗糙的铁项圈，项圈上连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场地中央的几根粗大木桩上。
奴隶。
凯雯的视线扫过。这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种族各异。
皮肤颜色从深棕到浅褐，体型从瘦小到魁梧。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空洞、麻木，或者充满了绝望与恐惧。许多人的身上带着鞭痕或其他的伤痕。
几个穿着商会制服、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正拿着登记板，在奴隶中穿梭，时不时粗暴地抬起某个奴隶的下巴查看牙齿，或者捏捏胳膊腿检查肌肉。
旁边还有几个穿着体面、像是买家模样的人，指指点点，低声交谈。
“这些都是新到的‘货’。”霍华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介绍仓库里的茶叶等级……
“主要来自内陆的部落冲突，或者……是我们某些‘合作伙伴’的‘战利品’。经过初步筛选和训练，会按照不同的用途和价格进行分类。”
他的手指隔着车窗，澹澹地指向几个区域。
“看那边，那些比较干净、面容姣好的女性，耳朵或者尾巴有兽类特征的……这是目前上流社会流行的‘宠物’或‘侍女’，价格不菲。那边那些体型特别高大健壮的，比如那几个独眼巨人，是优秀的苦力或角斗士材料。还有那些……”
他的手指移向一个相对独立的、铁笼更坚固的区域，里面关押的几个奴隶眼神格外凶戾，皮肤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或苍白，“血魔、炎魔、或者有特殊源石技艺天赋的……这些是‘战奴’或‘特种奴隶’，专门卖给某些有特殊需求的贵族或私人武装，价格最高，但也最危险，需要严格看管。”
他的语气始终保持着那种客观、专业的调子，仿佛在讨论牲畜或货物。
九霄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兜帽下的脸因愤怒而微微发白。
她见过崩坏造成的惨剧，见过同伴的牺牲，但眼前这种系统性的、将同类明码标价、如同商品般买卖的景象，依然冲击着她基本的道德认知。
凯雯按住了九霄微微颤抖的手。她的感知更加敏锐，她能“听”到场地上弥漫的绝望、痛苦、麻木，以及那些买家兴致勃勃讨论时散发的贪婪、冷酷。
这幅景象，比崩坏兽的屠戮更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属于人性之恶的寒意。
霍华德注意到了她们的沉默和细微反应。
他转过头，看着凯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理解她们的厌恶，但认为那是“天真”的表现。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比安卡女士，尤其是对于来自……更‘文明’区域的女士来说。”
他缓缓说道，“但请理解，这就是穆大陆的现实。奴隶贸易是这里的基石之一，它驱动着殖民地的经济，满足着旧世界的需求，甚至维系着某些地区的‘和平’——毕竟，把战俘变成奴隶，总比全部杀掉要好，不是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惋惜。
“就像今天广场上那头温迪戈。如果不是它打死了几个高卢士兵，触犯了军队的尊严必须处死以儆效尤……如果能活捉，运回旧大陆，无论是卖给罗马的角斗场，还是佛罗伦萨某个喜欢收集奇珍异兽的大公，都至少值2000枚维多利亚金币。”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强调那个数字，“那可是相当于一千个健壮黑奴的价格，或者够装备一支五十人的精锐火枪队还有富余。可惜了……”
他的惋惜是如此真实，仿佛只是损失了一笔巨大的投资，而非一条古老、智慧、本应自由的生命的消逝。
九霄猛地转过头，紫眸隔着兜帽的阴影死死盯住霍华德。如果不是凯雯的手紧紧按着她，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凯雯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万年冰川更深的冰冷。她看着霍华德，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霍华德先生，您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霍华德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露出一丝坦诚的苦笑。
“不是习以为常，比安卡女士，是‘理解’并‘利用’规则。我改变不了这个时代，改变不了人心深处的贪婪和对‘异类’的恐惧与征服欲。我能做的，就是在规则之内，尽量让事情‘高效’、‘有序’地进行，减少不必要的痛苦和浪费——至少在我的地盘上。而且，”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奴隶贸易的利润，支撑着我对其他‘事业’的投入，比如收集那些古老的文献和器物，探索那些被遗忘的知识。这些，或许在未来某一天，能带来比单纯的金币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更高尚”的理由。凯雯不置可否。
她知道，无论包装得多么冠冕堂皇，本质并未改变。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栋三层的主楼前。这栋建筑明显是据点内最豪华的，有着古典的柱廊、宽敞的露台和精心打理的前庭花园。
仆人早已等候在门口。霍华德率先下车，转身对凯雯和九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我在翡翠湖区的家，也是‘j·商会’的总部。希望接下来的环境，能让二位感到舒适一些。”
凯雯和九霄下车，站在了这座湖畔据点的权力中心门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远处奴隶围场里的那些身影，吞没在渐浓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