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门大剧院,二楼东侧观测台。
这是一个突出于建筑主体之外、三面环空的半圆形平台。
原本设计用于剧务人员观察舞台效果或天气,此刻空无一人。
石砌栏杆外,是圣凯伦勒沉入夜色的城市轮廓,更远处,圣劳伦斯河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在稀疏的灯火下静静流淌。
夜风穿过平台,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和城市远端的喧嚣,吹动了观测台上唯一站立者的金色长发。
凯雯背对着平台入口,黑色裙摆被风拂起细微的涟漪。她没有回头,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城市某处——那里是剧院地下区域的垂直投影方位。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络,延伸向脚下复杂建筑结构的深处,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震动和能量波动。
她需要确认炸药的起爆倒计时,以及……那个黑袍人的动向。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平台,前往预定的撤离路线时……
…………
“奇怪,刚才明明就在这里的!”
卡莲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空旷的平台。
只有几件废弃的观测仪器蒙着帆布,角落堆着几个生锈的铁桶,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就在这一瞬间——
后颈的汗毛骤然竖起!
那是卡斯兰娜家族成员与生俱来的、在无数次狩猎与战场上淬炼出的危险直觉。比理性思考更快,比视觉捕捉更早,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卡莲没有回头确认,而是将全身重量猛然向前倾,双腿微屈,整个人如同折断的弓般向后倒去!
呼——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那是一记精准狠辣的手刀,如果命中,足以让普通人颈骨错位昏迷。
出手的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几乎没有预兆。
卡莲在身体后倒的失衡状态下,腰部核心肌肉骤然发力,以左脚为轴,右腿如鞭子般向后扫出!
这一记盲扫不求命中,只为逼退对方,争取调整姿态的时间。
果然,身后传来轻微的移步声。袭击者避开了扫腿。
卡莲顺势完成了一个后滚翻,在起身的瞬间已经调整好战斗姿态——虽然这姿态在厚重的金色礼服和碍事的高跟鞋下显得有些滑稽。
她终于看清了袭击者。
正是那个黑裙金发的女子。
此刻两人相距不到三米。在这个距离上,卡莲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的容貌——
那是一种令人屏息的、近乎非人的美丽。
皮肤白皙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却又透出健康的生命力。
五官的轮廓清晰而优雅,每一处线条都像是经过最严苛的几何计算,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一种生动的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冰蓝色,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冰蓝色,但更深,更冷,像是封冻了万年的极地冰川,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女子站在那里,黑色的简朴长裙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金色长发如瀑般垂至腰间。她没有摆出任何明显的战斗架势,只是平静地站着,但卡莲能感觉到那种全身无懈可击的、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攻击的状态。
“你是谁?”卡莲的声音带着喘息——一部分是因为刚才的激烈动作,更多是因为胸衣的束缚,“为什么袭击我?”
这个金发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战斗的本能让卡莲的停顿只有一瞬。
试探失败,那就强攻!
她的左手几乎同时化为拳头……
这一拳迅捷有力,带起了细微的气爆声,显然用上了真力气。
这一拳没有贵族剑术中那些花哨的架势,是纯粹的、从腰部发力贯穿到拳面的直拳。
拳风呼啸,显示出惊人的力量和速度……
卡莲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能躲开第一下,看你还能不能躲开这衔接的一拳!
她确实躲不开。
因为凯雯根本没想再躲。
在卡莲的拳头即将触及的瞬间,凯雯原本自然垂落的右手,如同蛰伏的毒蛇般弹起!后发,却先至!
“啪!”
一声清脆的皮肉交击声。
卡莲的手腕,被一只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牢牢攥住。
那手掌并不宽大,甚至看起来有些纤细,但五指如同钢钳,瞬间锁死了她所有的发力角度和挣扎可能。
一股冰冷而沉稳的力量顺着接触点传来,让卡莲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凝聚的拳劲顷刻消散。
“什……?!”卡莲的惊愕还未出口,更让她措手不及的变化接踵而至。
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并未停滞,而是顺着她前冲的拳势,向侧后方轻轻一带。同时,凯雯的身体如同鬼魅般顺着旋转的势头继续后移,左脚为轴,右脚划过一个优雅而致命的半圆,整个人如同舞蹈般滑到了卡莲的身后侧方。
卡莲只觉得一股巧妙到极致的牵引力从手腕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半步,重心已失。
紧接着,一个温热而柔软的身体,贴上了她的后背。
卡莲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是与坚硬冰冷的铠甲、粗糙的训练服、或者贵族礼服内衬截然不同的触感。
柔软,却蕴含着某种内敛的、如同精钢般的弹性。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曲线,甚至……某种更细微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温热与柔软。
“呜——!”卡莲的脸颊瞬间爆红,如同熟透的番茄。
从小在相对保守的宫廷和军营环境中长大,她何曾与外人有过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如此美丽的陌生女子!
羞愤、慌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奇异悸动,如同炸开的烟花,在她脑海中混乱地迸发。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想要转身,想要给这个轻薄(?)自己的女人一拳!
然而,凯雯的动作比她的念头更快。
就在卡莲身体僵硬、心神失守的这电光石火间,凯雯的左手将卡莲的半个身体抬了起来……
“放开我!”卡莲咬牙低吼,试图用肘击向后顶。
凯雯的反应比她更快。
扣住她肩膀的手微微发力,精准地压迫某个穴位。
一阵酸麻感瞬间从肩部蔓延到整条手臂,让卡莲的肘击动作半途而废。
另只手迅捷如电,却不是攻击,而是探向了自己盘在脑后的金色发髻。
下一瞬,一点冰冷的、尖锐的触感,抵在了卡莲颈侧最柔嫩的皮肤上。
卡莲的身体猛地僵住,所有挣扎的念头如同被冰水浇灭。
那是一支发簪。普通的银质,顶端镶嵌着一颗不大的蓝宝石。
但此刻,那打磨锋利的簪尾,正稳稳地贴在她的颈动脉上。
只要持簪的手轻轻向前一送,或者她再稍有异动,锋利的金属就会毫不留情地刺穿皮肤,切断血管。
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卡莲的呼吸屏住了。冰蓝色的眼眸因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睁大。
她竟然……被如此轻易地制服了?
甚至没看清对方完整的动作?这个金发女人的战斗技巧,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她到底是谁?!
而更让卡莲感到羞耻的是此刻两人的姿势。
她被对方从背后牢牢制住,整个后背几乎完全贴合在对方胸前。
对方的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迫使她的手臂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固定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发簪,控制着她的要害。
而她,因为身高的细微差距(凯雯似乎比她略高一点)和重心的完全失控,双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后微曲,小腿甚至若有若无地贴在了对方笔直修长的腿上。
这姿势……简直就像是被恋人从背后拥抱,却又被利刃加颈!
荒谬,危险,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感!
卡莲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脸颊烫得吓人。一半是源于生死受制的恐惧和愤怒,另一半……则是这该死的、令人羞愤欲绝的姿势带来的混乱刺激。
“别动。”一个冰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女声,在她耳边极近的距离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让她忍不住轻轻一颤。
是那个金发女人的声音。
凯雯此刻的心情,其实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复杂。
搞什么?!
她只是来确认爆破效果和黑袍人动向,顺便找个制高点观察撤离路线而已!
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被这个白毛卡斯兰娜女孩缠上?而且这女孩的战斗方式……莽撞、直接、缺乏实战的精细算计,但那股子爆发力和战斗直觉,却纯粹得惊人,确实是卡斯兰娜血脉的典型特征。
更麻烦的是,制住对方后,那种血脉共鸣感因为身体的紧密接触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强烈。
强烈到……让她几乎能隐约“嗅”到对方血脉中,属于“卡斯兰娜”那一支的、独特的印记。
这女孩,绝对和凯文有极近的血缘关系。很可能是直系先祖之一。
这个认知让凯雯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穿越三百年,不仅遇到了疑似凯文血脉源头的存在,还被对方主动攻击,现在更是以如此尴尬的姿势制服了对方……
这叫什么事?!
而且,这女孩的身份明显不简单。能出席这种级别的宴会,拥有如此纯净的卡斯兰娜血脉,性格莽撞却带着贵族特有的气质……多半是旧大陆卡斯兰娜家族的重要成员,甚至可能是核心继承人。
麻烦,大麻烦。
凯雯的思维飞速运转。现在的情况是:炸药进入倒计时,那个黑袍人很可能正在地下某处,特蕾西娅应该已经按计划开始接触温迪戈囚犯……她必须尽快脱身,前往预定的接应点。
而这个白毛祖宗……打晕?
对祖宗出手,因果律第一个劈死自己!!
扔在这里?不行,太显眼,而且以卡斯兰娜的体质……
带走?更不可能,累赘且风险极高。
最好的办法是威慑住她,让她不敢声张或追击,然后自己迅速离开。
所以凯雯选择了最直接的控制手段——利刃加颈,生死威胁。
对于这种热血上头的年轻战士,没有什么比冰冷的死亡触感更能让人冷静。
然而,就在凯雯斟酌着该如何用最简短的言语威慑对方、同时思考如何在不暴露更多信息的情况下脱身时——
被她制住的卡莲,身体虽然僵硬,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那只握着发簪、抵在自己颈边的,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
手套是常见的女士晚装手套,长度及肘,质地细腻。没什么特别。
但那只手上握着的发簪……
卡莲的视力极好。在如此近的距离,即使光线昏暗,她也能看清发簪的细节。
银质的簪身,朴素无华。顶端的蓝宝石不大,成色也只能算一般。这些都没什么。
重点是……在簪身靠近顶端的位置,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非常非常细微的刻痕,像是手工雕刻,线条简单,却让卡莲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图案是……
一团燃烧的火焰,包裹着一把断裂的剑。
卡莲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个标记……这个标记!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庄园”的书房里,对着那张皱巴巴的密信,研究右下角那个用褐色液体绘制的、一模一样的标记!
这是那些“同志”——萨卡兹反抗组织联络网的标志!
这支发簪……是这个金发女人的?她是……联络网的人?接头人?还是……
无数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卡莲的脑海。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豁然开朗般的激动和……更加混乱的羞耻感。
如果她真的是联络网的人……那自己刚才的攻击算什么?袭击战友?而且现在还被战友用这种姿势制住,利刃加颈……
不对,等等。暗号!接头暗号!
卡莲猛然想起了那封密信上,那让她和奥托排脸到脸红、羞耻到恨不得钻地缝的荒诞暗号。
难道……眼前这个强大、冰冷、美丽得不像凡人的金发女人,就是她要接头的“同志”?那个要用“邀请跳舞”这种肉麻暗号来确认身份的人?
可是……地点不对啊?信上说的是“老橡树酒馆”,这里是凯旋门大剧院二楼观测台。时间也不对,宴会还没结束……
但标记不会错。卡斯兰娜家族对徽记和纹章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和记忆力,她确信自己没看错。
难道是计划有变?紧急接头?
卡莲的大脑在极度的紧张、羞耻和混乱中高速运转,几乎要过热冒烟。不管了!先对暗号!如果对了,那就是自己人,这场要命的误会就能解开!如果错了……呃,反正现在也被制住了,情况也不会更糟。
于是,在凯雯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
被她紧紧制在怀中、脸颊绯红、身体僵硬的白发少女,突然用一种混合了豁出去的勇气、强烈的羞耻和一丝微妙期待的、微微发颤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小、小姐……您、您今晚如此美丽……仿、仿佛月色下的珍珠……”
凯雯:“……?”
什么玩意儿?
卡莲闭着眼睛,如同背诵最艰涩的咒文,继续用视死如归的语气,磕磕绊绊地念出了那句让她脚趾抠地的完整暗号:
“不、不知我……是否有这份荣幸……邀、邀请您跳一支舞?这、这支舞或许无法改变世界的苦难……但、但至少能……暂时缓解我内心的孤寂……”
说完最后一个字,卡莲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耳朵尖更是烫得惊人。她紧紧闭着眼,不敢看身后女人的反应,心中疯狂呐喊:快回答啊!快说“乐意效劳,我的骑士”!只要你说出来,这场该死的误会就结束了!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以及楼下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嘈杂的混乱声响。
凯雯彻底僵住了。
冰蓝色的眼眸,罕见地出现了瞬间的失焦和茫然。
她听到了什么?
这个被她用发簪抵着脖子、以极其尴尬姿势制住的白毛卡斯兰娜女孩……对她……念诗?还是那种肉麻到起鸡皮疙瘩的搭讪诗??
什么“月色下的珍珠”?什么“邀请跳舞”?什么“缓解内心的孤寂”??
就在凯雯试图理解这超展开的荒谬情境时,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握着发簪的手上,落在了那支为了伪装身份、随手从酒店房间里拿的、最普通不过的银簪上。
然后,她看到了簪身上那个细微的刻痕。
作为这支发簪的临时使用者,凯雯当然知道上面刻了什么。
那是特蕾西斯设计的联络网标志之一,用于在某些紧急情况下,向可信赖的“外围朋友”表明身份,寻求有限帮助。这支发簪是弗莱蒙特提供的“道具”之一,凯雯觉得款式简单不显眼,就拿来用了。
所以……
这个白毛女孩,认识这个标志?
而且,她刚才念的那段肉麻台词……是暗号?
凯雯的思维终于将碎片拼凑起来。
这个女孩,卡斯兰娜家族的重要成员,不知为何,竟然与萨卡兹反抗组织的联络网有了接触,甚至知道了接头暗号。
而她,凯雯,因为使用了带有联络网标志的发簪,被对方误认为是接头人。
所以刚才的攻击……是试探?或者误会?
而现在,对方在生死受制的情况下,念出了暗号,是在确认身份,试图解除误会?
所以——
这个三百年前凯文的直系血脉祖宗、旧大陆顶级贵族的继承人、热血莽撞的白毛团子—
被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王八蛋——
给拉进了萨卡兹反抗组织的联络网?!
还他妈学会了用这种羞耻度爆表的暗号来接头?!
“……”
凯雯沉默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荒谬、愤怒、无奈以及深深无力的情绪,如同火山岩浆般在她冰冷的心湖底部翻涌、积聚。
她穿越三百年时空,与崩坏和命运为敌,算计帝国与王庭,策划爆炸与救赎,甚至准备猎杀可能威胁世界线的“错误”……
结果,最大的“意外”和“麻烦”,不是黑袍人,不是殖民总督,不是温迪戈王庭之主——
而是眼前这个,被莫名其妙卷入漩涡,现在还以这种羞耻姿势被她制住,红着脸对她念肉麻情诗(暗号)的——
自家血脉祖宗?!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脑疯狂咆哮!
“不是?!!!”
“谁他妈把老子祖宗拉进来了?!!!!!”
夜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而凯雯也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握着发簪的手,还是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炸药即将引爆,黑袍人可能正在行动,特蕾西娅还在下面……
她必须立刻处理掉眼前这个天大的麻烦!
凯雯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她盯着卡莲近在咫尺的、写满困惑和茫然的侧脸,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听着,小白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被卷进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蠢货教你的暗号。但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忘了这一切!忘了这个标志,忘了暗号,忘了你今晚见过我!”
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回到宴会厅,找到你的同伴,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座剧院!越快越好!离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接触任何与这个标志有关的人和事!否则——”
发簪的尖端,微微用力,在卡莲颈侧的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话音落下的瞬间,凯雯松开了钳制。
…………
或者说,她在等待颈侧那冰冷的刺痛最终降临。
当发簪尖端压在她皮肤上的瞬间,她的大脑其实是一片空白的。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抽离感——就像站在第三者的视角,观看这一幕荒诞的戏剧。
金发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听着,小白毛……立刻,马上,给我忘了这一切!”
那声音很好听,甚至可以说非常悦耳,像冬日冰层下流动的暗河。但内容却让卡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接头人。
不是同志。
甚至……是敌意如此明确的、警告她远离的陌生人。
所以刚才那些暗号,那些她鼓足勇气、羞耻到脚趾抠地说出来的话,全都成了笑话?
这支发簪上的标志,只是巧合?或者……是陷阱?
一股混杂着被欺骗、被羞辱、被愚弄的怒火,开始在她胸腔里燃烧。卡斯兰娜家族的人从不惧怕死亡,但最痛恨的是被当作傻瓜戏弄。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变化。
颈侧的压力……松动了。
不是完全松开,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懈。
就像持刀者在某个瞬间突然走神,肌肉无意识地放松了那百分之一的力道。
与此同时,钳制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量也出现了一瞬间的不连贯。
战斗的本能在这一刻苏醒了。
那不是在宫廷里学到的、规整如教科书的格斗术,而是在北境猎场与巨熊搏斗、在训练场上与老兵拼杀时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机会!
卡莲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动了。
她的右手腕在被钳制的状态下猛地翻转——不是向外挣脱,而是向内、向上、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刁钻角度扭动!
同时左肘向后猛击,目标不是金发女人的肋部,而是她持簪那只手的手腕!
这是卡斯兰娜家族秘传的技巧,专门用于在被擒拿时瞬间反制,需要对手腕和肩关节有极强的控制力,以及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卡莲只在生死关头用过两次,这是第三次。
“啪!”
一声清脆的关节弹响。
凯雯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酸麻——不是被重击的疼痛,而是某个穴位被精准打击后导致的短暂神经麻痹。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张开,那支银质发簪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银弧。
下一瞬,天旋地转。
卡莲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在凯雯因手腕麻痹而出现的短暂僵直中,完成了不可思议的体位转换。
她利用凯雯原本钳制她的力量作为支点,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以被握住的那只手为轴,向后、向下、再向上——
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不,不是完全的过肩摔。
在最后关头,卡莲改变了发力方向。她没有将凯雯狠狠砸向地面,而是借着旋转的势头,将两人的位置完全调换,同时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将凯雯的后背“按”在了观测台边缘那根粗大的石柱上。
“砰。”
一声闷响。
凯雯的后背撞上冰凉的石面,冲击力让她的肺部空气被挤压出去,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此刻的局面——
攻守易位了。
现在,是她被压制在石柱上。
卡莲的左手撑在她耳侧的石柱上,右手则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那支掉落的发簪,此刻正用簪尾轻轻抵着她的下颌——一个既不算致命威胁,但又足够表达控制意味的位置。
两人的脸靠得极近。
近到凯雯能清晰地看到卡莲冰蓝色眼眸中跳动的火焰——那是愤怒、是胜利的兴奋、是某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还有……一丝连卡莲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对眼前这个神秘女人近乎痴迷的好奇。
“你……”
凯雯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嘘。”
卡莲的食指轻轻按在了她的嘴唇上。
那动作轻柔得像羽毛,但指尖传来的温度和触感,却让凯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不是出于战斗反应,而是某种更原始、更难以解释的……僵硬。
卡莲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羞愤和焦急的语气,而是变得轻快、甜美,甚至带着点撒娇般的尾音。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你不是接头人。”她说,簪尾沿着凯雯的下颌线缓缓滑动,像情人的抚摸,又像刽子手在测量下刀的位置,“但你认识这个标志。”
簪尖停在了凯雯颈侧,正是刚才她抵着卡莲的同一个位置。
“你让我忘了这一切,立刻离开……”卡莲歪了歪头,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扫过凯雯的脸颊,“为什么?因为这里有危险?还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看到接下去会发生的事?”
她的身体又靠近了一些。
现在,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了。卡莲那身华丽繁复的金色礼服裙摆,铺散开来,几乎将凯雯黑色的裙装完全覆盖。
少女身上清冽的、带着阳光和草叶气息的味道,混合着宴会厅沾染的澹澹香水味,将凯雯完全包围。
太近了。
近到不合法。
近到让凯雯那经过无数战场淬炼的神经,都开始发出警报。
“放开。”凯雯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卡莲的回答轻快得像在拒绝一块不喜欢的甜点。
她甚至把脸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凯雯的脖颈。
“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她轻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像雪……像冬天的森林……还有……”
她的鼻尖真的碰到了凯雯的皮肤。
那一瞬间,凯雯整个人如同触电般颤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名字?”卡莲的眼睛亮了,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果然,你不是普通人。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美丽的小姐?还是……”
她的嘴唇几乎贴到了凯雯的耳廓。
“——我该叫你,‘线人’姐姐?”
热气喷在敏感的耳廓上。
凯雯的脸上,终于无法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那红晕从耳根开始蔓延,迅速爬满整张白皙的脸,甚至向下延伸到脖颈,没入黑色裙装的领口。
她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杀气,不是冷静,而是一种混合了羞愤、无奈、荒谬和极度尴尬的复杂神情。
“太他妈羞耻了……”
这句话不是卡莲说的。
是凯雯在心里对自己说的。
现在,被一个三百年前的白毛小祖宗,用一支自己刚才还用来威胁对方的发簪抵着脖子,按在石柱上,还被对方用鼻子在脖子上嗅来嗅去?!
这算什么?!
血脉压制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吗?!
“你……”凯雯试图找回主动权,但卡莲的动作打断了她的思路。
少女的手——那只没有持簪的左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
不是钳制,而是……十指相扣。
凯雯的手本能地想要挣脱,但卡莲握得很紧。
少女的手掌比她的略小一些,掌心有长期握剑磨出的薄茧,手指却纤细有力。此刻,那手指正一根根嵌入她的指缝,完成了一个标准的、情人般的十指相扣。
“你的手在抖。”卡莲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天真的残忍,“在害怕吗?怕我?还是怕……别的什么?”
她说着,真的开始“摸”凯雯的手。
不是简单的握住,而是用指腹细细摩挲凯雯的手背,感受那黑色丝质手套下骨骼的轮廓,感受那微微颤抖的脉搏。
然后,她的鼻尖继续向下。
从凯雯的颈侧,到锁骨,再到肩颈交汇处那敏感的凹陷。
每一次移动,都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我说了……”凯雯的声音已经开始不稳,“放、开。”
卡莲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直望进凯雯的眼睛里。两人此刻的脸相距不到十公分,呼吸交缠,视线相锁。
“你知道吗?”卡莲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是冬日的阳光,却让凯雯心底发寒,“从我第一眼在二楼看到你的时候,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的另一只手——持簪的那只手——抬了起来,却不是威胁,而是用簪尾轻轻挑起凯雯散落在胸前的一缕金色长发。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像是……亲人……”
簪尾缠绕着发丝,缓缓卷动。
“但我明明没见过你。所以我在想……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命运’?”
凯雯的呼吸停滞了……
大脑当场死机!
卡莲的声音将她拉回……
少女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得不像玩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光芒——就像骑士在宣誓效忠,就像信徒在仰望神明。
荒谬。
太荒谬了。
凯雯想笑,却笑不出来。想骂人,却不知该骂谁。
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放弃了抵抗。
是因为血脉的压制吗?
是因为这该死的、跨越时间的因果纠缠吗?
还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她其实渴望被“保护”?
就在这时——
“卡莲!!!”
一个气喘吁吁的、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男声,从观测台入口处传来。
凯雯和卡莲同时僵住了。
两人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那个暧昧到极致的姿势——卡莲将凯雯压在石柱上,十指相扣,脸贴得极近,另一只手还挑着对方的头发——齐齐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胸口,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色短发此刻有些凌乱,白皙的脸上因为剧烈奔跑而泛着红晕,碧绿色的眼眸睁得极大,里面写满了震惊、困惑、以及……
某种凯雯很熟悉、但此刻出现在这里显得极其不合时宜的情绪。
那是……心痛?
不,不完全是。
更像是看到某种珍视的东西在自己眼前破碎时,那种混合了难以置信、自我怀疑、以及“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她”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时间凝固了三秒。
奥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凯雯看到,他的目光从她和卡莲十指相扣的手,移到卡莲另一只手上挑着她头发的那支发簪,再移到两人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脸,最后定格在卡莲那还泛着红晕、却带着某种得意笑容的脸上。
然后,奥托闭上了眼睛。
凯雯几乎能听到他内心深处某个东西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