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冷冷看着琥珀:“想求情?
琥珀顿觉一股威压席卷而来,浑身竟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只得低头默然。
“祖母派你来,是让你伺候我饮食起居,不是让你给别人做人情的。”
“其他院里的习气,别带到我院里来。”
“这一次暂且饶过,下次再敢多嘴,杖责之后,退回老太太房里。”
琥珀本以为自己是贾母身边的人,地位只在鸳鸯之下。
来到这梨香院,至少说话也算有几分分量。
却没想到,第一夜就被贾环训斥。
一时不敢多言,垂首站在一边。
贾环看向醉醺醺的费婆子,问道:“你既是大太太的陪房,看来并非拨到我院里的使唤婆子。”
“却为何在我的门房里吃酒赌博?”
费婆子挣了两下,道:“环哥儿身子不好,难道耳力也不行了吗?”
“方才我不是说了,以前我们就在这梨香院花厅里吃酒耍钱。”
“今儿见你回来,特地改到了门房,已是给你留着面子。”
“莫把这事儿搞大了,丢了面子,咱们谁都不好看!”
贾环并没搭理费婆子,而是扫视院中众人,问道:“今日看守门户,是谁当值?”
片刻之后,几个管事小厮对视几眼,方才出列,站在前面,不敢多言。
“来啊,把他们绑了……”
其馀小厮面面相觑,一时迟疑,不敢上前。
还有几个小厮低头捂嘴嬉笑,那几个看守门户的,脸上也有几分得意戏谑之色。
贾环并未生气,却笑道:“好好好,使唤不动你们。”
听贾环这么说,忙有几个小厮上前,想要将那几人绑起来,却被贾环喝止。
“罢了……”
“既然你们都顾忌彼此的情面,不把我的命令放在眼里,也好……”
“我就叫几个听我命令的人进来。”
“公孙白……”
“屠仪……”
贾环刚说完名字,就有两名魁悟如铁塔般的亲卫从垂花门下进入院中。
他们推开挡路的小厮,径直向着贾环走来。
有小厮不忿,故意挡着不肯让。
那亲卫连眼皮都没抬,只横臂一推,那小厮噔噔噔连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待要发作,却对上一双默然的眼睛,眼中杀气如腊月寒冰。
小厮喉头一哽,所有话堵在嗓子眼里,竟不敢说出半个字。
两名亲卫径直走到贾环身前,抱拳躬身。
“参见将军!”
贾环斜靠在太师椅上,淡淡道:“我使唤不动这些爷们儿小姐太太。”
“把我的亲卫都叫进来……”
公孙白会意,转身朝廊下大手一挥,早有亲卫跑出垂花门传令。
不多时,二十几名亲卫哗啦啦涌进院中。
身上甲胄擦擦作响,面色冷峻,手扶长刀,一股煞气,倾刻席卷整个院子。
“不要动,都不要动。”
“把守各门,不得放走一人。”
四名亲卫如铁桩一般,钉在垂花门内,守住院门。
又有几名亲卫沿廊道奔行,各自守住要害位置,将院中下人围在垓心。
其馀亲卫径直从院中穿过,呈雁形站在贾环两侧。
院中众人,心中不禁都打了个突。
直至此时,他们才看清了这些亲卫的模样,也明白了贾环的底气。
这二十几名亲卫,虽说大都穿着黑衣铁甲。
但细看之下,甲胄样式又各不相同。
有甲片层层相叠、冷光森然的铁札甲。
有外露铆钉,内附贴片的布面甲。
而这布面甲,又有不同颜色和形制。
深蓝、靛青、红色、土黄,又有直身和分体之分。
更有甚者,竟穿着大干南军样式的铁甲。
那头上戴的,更是乱七八糟。
有的是铁兜鍪,有的是斗笠盔,有的干脆直接用一块黑布包着。
他们的长相更是南腔北调,杂乱的很。
有的颧骨高耸、肤色黝黑,一看就是西北边地出来的汉子。
有的方脸阔口,身材敦实,似是山河四省之人。
还有的身材并不突出,却透着一股子精干,一看就很能打的南方人。
最扎眼的,是那几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不知是有鞑靼血脉,还是西域来的边军。
这哪里象一支规整的亲兵卫队?
更象是五湖四海,各军各镇拼凑起来的亡命之徒。
可偏偏就是这群穿着杂乱,长相各异的人,却同时散发着令人脊背发凉的气势。
不似京营那帮废物懒散麻木,也不是想象中精兵锐卒那种刻板挺拔。
他们虽也如铁塔般站着,有的歪着头,有的扶着刀,有的干脆一脚踩在围栏上,骼膊拄着膝盖,冷冷看着院中这些家奴。
眼里没有敬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冰冷戏谑的打量,仿佛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物件。
也不知道环三爷从哪儿搜罗的这些人才……
亲卫副统领屠仪拱手问道:“将军,杀谁?”
院中丫鬟婆子小厮闻言,唬得连忙跪倒在地。
“三爷饶命啊!”
“我们无罪啊!”
“都是他们几个喝酒赌钱,不听三爷的令,要杀也得杀他们呐!”
院中众人哪见过这种阵势,早吓得魂飞魄散。
婆子们脸色惨如白纸。
连那费婆子,酒意也早已消了大半。
不知是刻意挺着,还是忘了跪下,一时间竟成了鹤立鸡群的样子……
只是回想起方才说的话,有些悔不当初……
……
梨香院中。
贾环唤过琥珀,又询问了一番。
方才知道,这几个婆子,倒还有两个有些身份。
一个王婆子,是惜春妹妹屋里的老嬷嬷,还是小丫头彩儿的娘。
一个何婆子,管着那十二个从南边买来的戏子,女儿春燕在怡红院当值。
加之个费婆子,邢夫人的陪房。
还有另外三个婆子,虽是杂使,但也跟各个房里沾亲带故的。
好啊好啊,贾环不禁感叹,我刚回府,就给我送了这么个大礼。
若只责罚费婆子,那未免有人说他执法不明。
若一气儿都责罚了,免不了惹了不少人。
责罚王婆子,那是打了惜春妹妹的脸。
而惜春又是东府贾珍的妹妹,只是自幼在荣国府抚养,如今住在大观园藕香榭。
打了惜春妹妹的脸,也捎带着把东府惹了一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惜春妹妹在荣国府受了什么气。
责罚何婆子,又惹了怡红院。
虽说她女儿只是怡红院的小丫鬟,但若因此向宝玉哭诉,添油加醋一番。
那宝二哥又是个没主见的,不知道会怎么看他这个三弟。
惹了宝二哥,那老太太和王夫人又不知怎么评判他。
责罚费婆子,那就更厉害了。
这老婆子干脆是邢夫人的陪房,也算有些地位。
打了她,那是打了贾赦和邢夫人的脸。
这贾赦本就心中不平。
明明他是嫡长子,还袭了爵。
可贾母仍让二子贾政当家,把家里的家产也都叫给他来管。
那邢夫人更是不平。
明明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长子长媳,可后宅却由王夫人管着。
好不容易让贾琏和王熙凤实际操办府里的大小事。
可这王熙凤偏偏又是王夫人的侄女……
如今他这个贾政的三儿子,刚刚回府。
还没过夜呢,就把邢夫人的陪房给打了,免不了又闹上一番。
烦烦烦……
这就是贾环不想住在贾府的原因之一。
一个个的沾亲带故,麻烦,实在麻烦。
而费婆子见琥珀将几人身份告知了贾环,心中又多了几分底气。
方才被亲卫差点吓没的酒气,又渐渐涌了上来。
她咧着嘴冷眼瞧着贾环。
似乎在说,你有亲卫又能怎样?
这府里根枝蔓延,你想管,你管得了吗?
贾环看着费婆子嘚瑟的神情,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我压根儿就没想管。
可这事儿落在我的头上,那……
我也不得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