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斜倚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目光扫过院中战战兢兢的众人。
他手指微弹一下,道:“去,把那几个看守门户的废物给我绑了。”
话音未落,亲卫中便传来甲胄的铿锵声。
数名亲卫从腰后扯出麻绳,彼此扔着,咧嘴向着那几个管事小厮走去。
那几人早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如捣蒜。
“三爷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偷懒了!”
“都是那费婆子,非要在门房吃酒赌钱,我们不敢驳了她的脸呐!”
院中众人方才知道,这环三爷可不是其他院里的主子。
他是真敢下手!
为首的管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膝行两步想上前求情,却被亲卫一脚踹翻,按在地上绑了个结实。
有个膀大腰圆的小厮见势不妙,竟梗着脖子往后缩,嘴里还嚷着:
“我舅姥爷是二门的刘管事!你们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亲卫一把拽过,一脚踹进膝窝,按翻在地。
那人还想聒噪,被一阵拳脚刀鞘招呼,打的嘶嚎求饶。
“你们敢……啊!三爷!三爷!”
“小的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有个瘦猴似的小厮想趁乱溜走,却被廊中亲卫一把抓住,薅着后脖领拽了回来,一脚踹回院中。
其馀亲卫早已接住,按在地上绑了。
不多时,几个下人被捆作一堆扔在院中,如待宰羔羊一般。
其馀下人跪在院中,瑟瑟发抖,一声不敢言语。
本以为拨到这梨香院中是个美差,谁承想摊上这么个主儿。
而贾环仍斜坐在椅子上,冷冷看着或绑或跪的下人,还有那个鹤立鸡群的费婆子。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虽然只是赌钱犯夜的小事,这真正的原因,却是以小看大。
赫赫扬扬百年的国公府,如今早成了庞大臃肿的势力场。
主子下人,一个个盘根错节。
主子弱了,下人便敢骑到主子头上。
主子强了,下人便匍匐在地,摇尾乞怜。
细想之下,每个时代不都一样吗?
都是为了活着,更好的活着。
只不过,这次贾环的身份,是主子……
心思流转之下,他分析着当前的处境。
在他面前摆着两个问题。
其一,怎么处理院子里这几十号人。
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全都逐出梨香院,自己找牙人去买新的下人。
但这需要另花一笔钱,还需要时间。
新买来的下人,一时间也不得用。
况且这都是府里拨给他使唤的。
还没过一天,就全都裁退了,老太太和凤姐的脸上也过不去。
其二,怎么处置这几个赌钱的婆子,还有那几个看守门户的管事小厮。
罚轻了,毫无震慑。
罚重了,又牵一发动全身,打了府里几个大主子的脸面。
一时间费心费力,贾环脸色又有些苍白。
他也只得操纵意识,识海之中,那祖龙玉玺再次析出丝丝红光,滋养全身。
而他的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贾环微微抬手,三个大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公孙白和屠仪就已拾阶而上,将贾环搀起。
贾环走至阶前,轻轻挥退两位亲卫统领,背手站住。
整个院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弥漫着一股肃杀。
片刻之后,贾环方才冷冷问道:“公孙白,按大乾律例,主家杀死奴婢,如何处罚?”
公孙白思索后,拱手道:“禀将军,若无罪杀奴,杖六十,徒一年。”
“亦可赎银抵罪,五十至一百两银子不等。”
“将军有官职和武勋,适用官赎,罚银五至十两银子不等。”
“若有罪杀奴,不罚。”
贾环点了点头。
随即伸出手指,开始一个个点起了数。
“一个……两个……三个……”
院中众人不禁缩了缩脖子,听在耳中,仿佛阎王点卯一般。
三爷这是要干嘛?
难道要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有几个胆小的丫鬟,已经开始偷偷抽泣。
仿佛过了许久,贾环终于“点卯”结束。
“四十三个……”
他甚至还把琥珀、彩云、小红数了进去,吓得三个大丫鬟也低着头,不敢言语。
“我不欺负你们,就按每个人罚银十两算。”
“公孙白,你说我会罚银多少?”
公孙白笑道:“四百三十两。”
“杀的多,说不定顺天府还能饶个三十两。”
引得亲卫们也一阵笑声。
“四百三十两……”贾环一步步迈下台阶。
“这个钱,我还出得起。”
“那就……”
“都杀了吧……”
贾环话音一落,院中众人先是一愣。
随即砰砰砰的磕头声骤然响起。
“三爷饶命啊!”
“我们无罪啊!”
“要杀也杀那几个啊!”
丫鬟婆子小厮们跪伏一片,不住嘶喊求饶。
有几个小厮想跑,却被守在院门的亲卫一脚踹回院中。
几个小丫鬟早已吓的花容失色,瘫坐在地,捏着帕子眼泪直流,差点哭断了气。
王婆子和何婆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劲儿地磕头,嘴里连声哭喊。
“三爷饶命!三爷饶命!”
“奴婢们错了!奴婢们不该在门房吃酒赌钱!”
“奴婢们愿意受罚!愿意受罚!”
那几个被绑的管事小厮,早已瘫倒如泥,嘴里含糊不清地哭嚎:
“三爷开恩!我们不过是没看好门!”
“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奴才再也不敢了!”
一听将军下了令,屠仪却立刻抽刀在手。
“将军,先杀哪个?”
屠仪扫了一眼费婆子,道:“要不先杀这个不下跪的。”
“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娘的!”
说着他就要走上前去,将费婆子砍了。
却见公孙白冲他使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屠仪不解,但也知道公孙白是让他先别动手,也只得赌气一般站在原地。
那费婆子方才还梗着脖子,一听屠仪要先拿她下刀,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酒气全醒。
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哆哆嗦嗦。
“三……三爷……”
“老奴糊涂!”
“老奴多喝了二两马尿,冲撞了三爷!”
她一巴掌一巴掌的扇自己嘴巴子。
啪!啪!啪!
“老奴错了!老奴错了!”
“三爷开恩,饶我一命!”
以往她撒泼打滚,主子小姐们都不和她一般见识,能躲就躲。
谁承想遇到个真敢杀人的主儿?
讲资历?讲关系?
在大刀面前,还讲个屁!
“好了……”
良久,贾环才吐出这两个字。
整个院子仿佛被大赦一般,所有人都猛地松了口气。
几个小丫鬟仍哭泣不止,浑身冷汗涔涔,真如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给你们开个玩笑,没想到你们这么不禁逗……”
贾环踱回那几个犯事的丫鬟婆子小厮面前,从容道:“你们犯了事,我处置你们,不过分吧?”
那几人慌忙摇头:“不过分!不过分!”
“奴才们犯了错,理当受罚!”
“三爷罚的好,三爷罚的对!”
连费婆子老眼里也多了几丝光亮,慌忙叩首道:“老奴甘愿受罚!”
“还望三爷饶老奴一命……”
另外几个婆子也纷纷叩首:“谢三爷饶命之恩!谢三爷饶命之恩!”
贾环嘴角浮起轻篾笑意。
这就是人性……
你要说开个窗子,每个人都能哔哔两句,不同意。
你要说把房子拆了,他们反倒会说,开个窗子也挺好。
就象今日。
要想处罚这群欺软怕硬的刁奴,他们一个个都会不服,还会想着暗中下点绊子。
你要说把他们都杀了,他们倒一个个甘愿受罚,还得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呵……真是好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