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上,贾蓉看着楼下的情形,不禁咽了口口水。
“爹,环叔这么拉壮丁,还殴打子弟,咱们要不要管管?”
“闹大了也不好吧……”
贾珍在最初惊愕之后,脸上恢复了事不关己的表情。
“管什么?”
“由着他闹去吧,闹出事来,也是他自己担着。”
他也看够了,随即转身离开:“我乏了,我眯会儿。”
“你也消停些,别总盯着看,没得惹一身腥。”
贾蓉看着父亲的态度,张了张嘴,终究也没说什么。
在看向楼下箭道时,眼神中多了几分忌惮。
这环叔高低有些手段,下手又狠,以后还是尽量不要惹他,躲着点最好。
箭道北头,焦大也偷眼瞧着点将台前的情形。
看着贾荇挨打,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笑容。
“打得好!”
“这群不成器的子弟,让他们拿个刀枪,跟要他们命似的。”
“也不想想,贾家的富贵,是靠什么得来的?”
但很快,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道:“人是稳住了。”
“可靠吓,靠骗,靠打……又能稳得了几时?”
“这群人心里不服,日后若上了战场,早晚就是祸害。”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贾环的背影。
“这环三爷开头是够猛,够狠,可后头……不知又会怎么走?”
“这贾家的痼疾,又岂是这二十几个人能治好的?终究是延些时日罢了……”
“到那时,我和贾家同死,也算全了我这老奴的忠义……”
他摇了摇头,继续忙起了手里的活计。
点将台前,王横手举着雁翎刀,一下下砸着贾荇的屁股和大腿。
打的贾荇早没了开始的孤勇,只剩最原始的痛苦和恐惧。
“不跑了,不跑了!”
“打死了也不跑了!”
“三叔救命!”
“救命啊三叔!”
打了约莫十几下,贾环估摸着火候够了,也便抬了抬手。
“行了,把他提溜回来。”
王横这才回到入鞘,俯身抓住贾荇的后脖领,将他拎回队中,一把扔在地上。
“再敢跑,腿给你打折!”
王横放完狠话,方才冲贾环拱了拱手,回到了大门口继续守门。
贾荇委屈地坐在地上,抬起骼膊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扫了一眼两旁的“同袍”,眼神里满是哀怨。
这群废物!
若是方才听自己的,随后跟上,现在早冲了出去。
哪象现在,自己被活活殴打了一顿,脸面尽失,屁股也疼得一抽一抽的。
贾环却似笑非笑地看着贾荇,又指了指王横,道:
“他叫王横,记住他的名字。”
“等你以后练好了,去找他报仇。”
王横抱臂站着,眼神轻篾地看着人群中的贾荇。
“小少爷,我王横等着你报仇。”
贾荇微微瞥了王横一眼,却没敢对视,只是把他的名字暗暗记下。
直到此时,贾环背在身后的拳头,才终于舒展开来,心里也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一个小小波澜而已,也算打鸡儆猴了。
他扫视着这群麻木的“新兵”,一个个失魂落魄的。
他知道,也该执行自己鼓劲儿的计划了。
要不然,就凭这群士气低落的子弟家奴,就算没日没夜地操练,又能练出个啥?
“看看你们,”贾环冷冷开口,“一个个垂头丧气,哪还有爷们儿的样子。”
“都往裤裆里掏一掏,看看还有卵子没有?”
“是不是早被府里的安逸富贵给泡软了,化没了?”
“二十几个子弟家奴,也就贾荇还算有点骨气,还知道往外冲。”
“这才是我贾环想要的兵,无论身处什么绝境,都能静下心来想办法,挥起拳头往前冲。”
贾环看向贾荇:“我敢断定,只要你跟着我干,早晚也能当上将军!”
贾荇本以为自己方才所为,算是遭了贾环的忌,以后少不了穿小鞋,却没想到竟被他当众夸奖。
他的嘴不禁一咧,不知是疼的,还是将军两个字勾得。
一时间,那些丢失的脸面似乎都回来了,就连屁股也不针扎似的了。
而其他人,却面红耳赤,既是羞愤,又无可奈何。
贾环走到一个家奴面前,停下脚步,问道:“你叫什么来着?在府里当差,一个月多少月钱?”
那家奴一个激灵,忙垂首答道:“回……回三爷,小的赵五,就是个下等奴才,每个月……月钱五钱,逢年过节,也能多得些赏赐。”
“五钱?”贾环嗤笑一声。
赵五羞红了脸,头垂的更低了。
“辛辛苦苦一个月,就为了这点碎银子?”
“洒扫庭院,伺候车马,看人脸色,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就你也想从这门里出去,继续当家奴?”
“那家奴有什么好当的?这日子又什么奔头?啊?”
贾环随即站直身子,道:“屠仪,告诉他们,在我麾下当兵,饷银多少。”
屠仪抬头挺胸,声如洪钟:“回将军!”
“将军麾下,正兵月饷一两五钱!足色足秤!绝不拖欠!”
“小旗三两,总旗五两,把总十两,千总十五两!”
“若是立了功,斩首、缴获,另有赏赐!”
接着他捉狭一笑,道:“正经在将军麾下,谁指望那点饷银,不都想着战场立功,得些赏赐才实惠嘛……”
贾环笑着点了点头,扫着众人道:“我方才说了,我现在正是用人之时,你们这些人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好好练,以后新募来了兵马,只要你们可用,担任小旗、总旗、把总,也是有望的。”
“到那时,你们的月饷便是三两、五两、十两。”
“斩首立功的赏赐不算,一年下来,也有几十上百两!”
这一番话,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特别是那些家奴,眼睛瞬间就直了。
正兵都有一两五钱的月饷,若能升职,饷银更高!
如今他们累死累活,还要看主子心情,才能拿到那点钱。
在三爷麾下当兵,饷银竟然给的这么足!
让他们上战场杀敌,的确不敢。
可你要说给这么多银子,那可就敢了!而且很敢!
希望,无论在哪个时代,永远是珍贵的稀缺品。
贾环重新看向赵五,问道:“你现在还想走吗?”
赵五稍一思索,就猛地跪在地上,原本惨白的脸,也被激出几分血色。
“三爷……不,将军!”
“小的愿意跟着您干!”
“只要饷银是真的,小的这条命就卖给将军了!”
其他家奴也跟着附和。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总比在府里混吃等死强!”
“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咱们也不能得个小旗总旗干干?!”
就连几个前程无望,日子紧吧的旁支子弟,眼神也活络起来,心中也不禁暗自盘算。
而贾环又走到一个子弟面前,穿着洗的发白的直裰,面容愁苦。
他记得,这个子弟的名字叫贾?。
“贾?,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可娶亲了?”
贾?一愣,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苦涩,低声道:“回……回三叔,还没有……”
“为何?”
贾?低下头,声音更小。
“侄儿只是旁支,家里就几亩薄田。”
“父亲去得早,寡母将我拉扯大,也没别的营生。”
“本想在府里谋个差事,补贴补贴家用,可僧多肉少,一直轮不上。”
“如今连我们母子二人糊口都难,哪……哪儿还有馀钱娶亲呐……”
贾环幽幽道:“贾?,你不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