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听贾环这么说,头垂得更低了。
贾环道:“你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可如今却还跟着你吃苦受罪。”
“你早就到了婚嫁的年纪,如今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你娘愁不愁?”
“你还想让你娘受多少苦,为你犯多少愁?”
“你就算出了这个门,你又能找到什么出路?”
贾环放缓语速,但语气中却带着更强的蛊惑力。
“跟着我,去战场上博个前程!”
“饷银足够你养家糊口,积攒几年,娶房媳妇也不成问题。”
“若肯用命,在战场上立了战功,得了赏赐或升迁。”
“到时开牙建府,人前显贵,也不是不可能。”
“最次,也能多娶几房媳妇,多置几亩地。”
“你继续想想,是继续当这个没有出路的旁支穷酸。”
“还是豁出这条命,去争个富贵,让你娘也能挺直腰杆,享几天清福?”
贾?眉头紧皱,似乎心中做着艰难取舍。
终于,他猛地抬头,咬着牙道:“环叔,侄儿……跟你干了!”
“只要能让我娘过上好日子,这条命,豁出去了!”
“不就是上战场吗?别人能上,我也能上!”
一些寒酸的旁支子弟,也纷纷站到贾?身旁,纷纷表态。
“我们也干了!”
“只求环叔也带着我们,杀出一条出路!”
“白顶着贾家旁支的名头,受穷受够了!”
但人群中,仍有几个穿绸着锦,看起来家境尚可的子弟。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对那点军饷和前程似乎并不动心,脸上犹有抗拒。
其中一个胆子较大的贾蘅,梗着脖子道:“三叔,我们好歹也是少爷,吃穿不愁。”
“又何必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那军中受苦?”
“您还是行行好,放我们走吧……”
贾环并没立刻反驳,而是转身走到众人身前,回身看着众人。
他知道,此刻已经表态要留下参军的人,占比已经不低。
只要能培养出来,以后担任小旗,总旗,把总,甚至千总,再加之自己精心挑选的那两百多名亲卫,也能扩展出几千的兵马出来。
但只靠富贵和饷银的凝聚力还是太弱,他给得起,别人也不见得就给不起。
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在这群人中找到一个最大公约数,将他们牢牢凝聚起来。
顺便,剩下的那几个,他也能争取争取。
他沉着声音,开口问道:“你们当中,不拘子弟家奴,有多少人,是由寡母抚养长大的?”
人群一静,都面面相觑。
片刻后,有人迟疑地举起了手。
随即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粗粗看去,竟比半数还多。
贾环看着这片小小的手臂之林,明知故问道:“你们的父亲呢?”
许久,一个面色黝黑的家奴道:“死……死在杀虎岭了……”
“没错,”贾环面色沉郁,“死在杀虎岭了。”
他抬起手臂,指向东北方向。
“二十年前,贾家族兵,两千七百五十三人!”
“在杀虎岭,全军复没。”
“他们没有一人投降,没有一人突围,而是血战到最后一人!”
“他们是你们的父亲,你们的叔伯,也是我们贾家阖族的亲人!”
“他们不单单是战死了,头颅还被那些蛮夷砍下,筑了京观。”
“这是对我们汉家儿郎的羞辱,更是对我们贾家尊严和血性的践踏!”
“如此深仇大恨,或许你们已经忘了……”
贾环狠狠拍了拍胸膛。
“可我没忘!”
箭道北侧,焦大听到这个地名,立时转头看向贾环。
眼中透着恐惧,悲愤,更多的,却是惊讶。
原来,贾家还有人记得。
贾环怒睁双眼,扫视着众人:
“如今!他们的骸骨还曝露在辽东的荒山野岭!”
“他们的英魂,还在敌人所筑的京观之下!不得安宁!”
“我贾环立志带兵杀回辽东,将他们安葬,为他们复仇!”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战鼓擂响:“可你们呢?作为贾家的子弟,贾家的奴仆,也是他们的儿子、侄子、后辈!”
“难道这血海深仇,你们都不记得了吗?!”
“难道父辈是如何惨死的,你们也全都忘了吗?!”
“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
“如果此仇不报,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
人群中,子弟家奴的怒气被贾环成功撩了起来。
有的人压抑着泪水,有的人憋得眼框通红,也有人握紧拳头,死死盯着被他们还小几岁的贾环。
他们怎么会忘?
只是府中没人再提,而他们也没有复仇的能力和机会。
不忘,又能怎样?
贾环抬起手指,重重指着众人:“你以为我非得逼你们当兵?我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拿起刀枪,为父辈报仇的机会!”
“一个重建贾家族兵,洗刷耻辱的机会!”
“一个收敛父辈骸骨,让他们魂归故里,死能暝目的机会!”
“一个逆天改命,让自己活得象个人,象个爷们儿的机会!”
他猛地一指箭道大门,喝道:“如果还有人想走,那你现在就走!”
“不过,只要你敢走出这个大门,就别说自己是贾家的子弟,别说自己是贾家的家奴!”
“更别说你们的父辈,曾经为了大干,为了贾家,在辽东一同赴死,战死沙场!”
“他们,没你们这样的子侄!”
“如果你们不走,就给我老老实实留下,拿起刀枪,从一招一式开始练起!”
“有朝一日跟着我,杀回辽东!”
“用蛮夷的头颅,祭奠我们的先人!”
“用我们的刀枪,夺回我们的尊严!”
“告诉我!”他声嘶力竭的怒吼,“你们是想继续当缩头乌龟!继续过这没有奔头的日子!”
“还是跟着我,有朝一日杀回辽东,去为先辈们复仇!”
点将台下,稍微平静之后,便响起震天呐喊。
“复仇!”
“复仇!”
“复仇!”
赵五第一个嘶吼起来,泪流满面。
贾荇也不顾屁股疼,跳将起来,振臂高呼。
你要早这么说,我就不跑了,白特么挨了一顿打。
贾?也不再尤豫,捶胸呐喊。
其他子弟家奴,此刻也被滔天的仇恨裹挟,点燃。
他们血脉喷张,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算计,只剩下最原始的愤怒和同仇敌忾!
就连那几个家境尚可的子弟,也被这气氛感染,想起自己的身世,面色涨红,跟着振臂高呼!
“报仇!”
“给我爹报仇!”
“重建族兵!”
“贾家不死!”
“跟着环三叔,拼啦!”
吼声起初杂乱,随后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只剩复仇二字。
之前的恐惧、散漫、抗拒,在集体呐喊和仇恨动员之下,一时被洗刷的干干净净!
箭道之外,几个路过的婆子小厮,被突然起来的震天吼声吓了一跳。
他们纷纷驻足,惊疑不定地望向箭道方向。
“里头这是怎么了?喊打喊杀的?”
“是环三爷在操练吧?听着怪吓人的……”
天香楼上,本已闭目养神的贾珍被这吼声惊动,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却并未睁眼。
“复仇?哪儿来那么大仇啊……”
贾蓉却扒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群状若疯狂,齐声呐喊的子弟家奴,嘴里也在小声喊道:
“复仇,复仇……”
却随即甩了甩脑袋,喃喃道:“疯了,都疯了……”
箭道北头,焦大则拄着扫帚,此刻却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
听着那震耳的复仇呐喊,看着那一个个振臂高喊的年轻身影。
他似乎又想起了当年,正是在这箭道之上。
他们那辈人,也在先宁国公的带领下,振臂高呼。
如今,他们早已战死,只剩自己一个老奴,苟延残喘至今。
他的眼泪早已流光,那浑浊的老眼里,却只剩一点微弱却执着的光芒。
他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起重复着那两个字。
“复仇……”
“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