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忠顺王府后角门,被人悄无声息打开,也撤去了门坎。
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悄悄驶入。
马车在夹道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偏僻幽静的小院前,方才停下。
车帘掀开,两个小厮将一人从马车上搀了下来。
那人身穿麻布常服,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捂着左臂。
臂膀处的布料颜色明显深了几分,隐隐透着暗红。
正是忠顺王府三公子,宋柯。
他脚步虚浮,几乎是半搀半架,送入了院中正房。
早有凌厉小厮飞奔而去,穿过重重庭院,往忠顺亲王宋长渊所在的书房报信。
约莫半个时辰,夹道中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
宋长渊当先而行。
他年过五旬,面皮干净,留着长髯,身材魁悟,一身蟒服,到底有亲王气势。
此刻却眉头紧锁,满脸阴沉。
紧跟他身后,约莫有半步距离的,正是忠顺王府世子,宋栩。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宋长渊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沉稳内敛。
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幽深如潭。
眼看就要行至小院,宋栩快走几步,低声对宋长渊道:“父王息怒。”
“三弟能回来,总是好事,先问清楚状况再说。”
宋长渊冷哼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烦躁和冷意。
“好事?”
“事情办成这样,他干脆死在外头,倒也干净!”
“如今不尴不尬地回来,才真真是个大麻烦!”
他甩了甩袖子,径直推门而入。
房内,烛火悠悠燃着。
王府供养的一位老郎中,刚给宋柯换完药,正收拾着药箱。
见王爷世子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宋长渊皱眉挥了挥手,郎中会意,拎着药箱迅速退了出去。
连带屋内的丫鬟小厮也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顿时只剩父子三人。
空气凝滞,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宋柯面色复杂,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
他不顾左臂伤痛,跟跄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嘶哑。
“父王……儿子……儿子办事不利……没能杀得了贾环,反而……反而损兵折将。”
“请父王重重责罚!”
宋长渊却并未让他起身,而是冷着脸从他身旁走过,在主位坐下。
他目光阴沉,落在宋柯身上,满是失望恼怒,还有些对后续麻烦的忧虑。
室内沉默了片刻,宋长渊方才缓缓开口。
“你还有脸回来……”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讲清楚,不许有丝毫隐瞒。”
宋柯身子一震,转过来继续跪在宋长渊身前,定了定神,方才开始述说。
可语气中,难免带着后怕和屈辱。
“当初,父王命儿子带人前往平安州,截杀贾环。”
“儿子不敢耽搁,挑好人马,就赶赴平安州。”
“我们在贾环回京的必经之路上,选了一处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适合动手。”
“儿子先是派出人马,日夜打探贾环一行的行程和规律,摸清之后,估算出到达驿站的大致时日。”
“随后,在贾环预计到达的前一天夜里,我们扮作叛匪,袭击了驿站。”
“将里边原有的驿丞、驿卒,还有几个投宿的客商,全都……”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全都处理干净,不留活口……”
“随后,我们将驿站打扫干净,扮作驿站里的人,也有的扮作客商、过往的小吏,潜伏下来。”
“万事俱备,只等贾环自投罗网!”
宋柯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贾环果然如我所料,在预定那日的傍晚时分,带着亲卫抵达了驿站。”
“儿子当时扮作客商模样,在楼上看的清楚。”
“那贾环被人搀下马车,咳个不停,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宋柯语速加快,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儿子做了两手准备。”
“我们提前在食材和酒水里,都下了蒙汗药。”
“只要他们吃了喝了,不用直接刀兵相见,就能任人宰割!”
“又在给贾环预备的客房两边,埋伏好了死士,等他入睡,就冲入房中,将他乱刀砍死!”
“到时再一把火烧了驿站,只说是流窜的叛匪报复!”
“尸骨无存,死无对证!神仙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一旁一直沉默倾听的宋栩插话问道:“既然如此周密,那贾环为何还能活着回京?还闹出这般动静?”
宋柯脸上那点残留的得意瞬间僵住,化为更深的恼怒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抬头,愤懑道:“谁知道!那贾环竟如此奸猾多疑,谨慎到了极点!”
“他和那些亲卫,驿站提供的饭菜,他们一口不吃,一滴水不喝。”
“他们自己带了干粮,就在驿站院子里掘土灶,用自己带的米粮做饭!”
“这还不算,他们连驿站的客房都不住,就在院中空地上,搭起了行军营帐!”
“贾环就住在最中间的大帐内,四周帐篷拱卫,亲卫轮班值守,巡逻不断!”
“警戒的如同铁桶一般,我们的人,压根儿近不了他十步之内!”
宋长渊的眉头皱的更深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宋柯咬了咬牙,继续道:“眼看预备的计策都不行,硬攻又没把握……”
“儿子也只能用险,临时使出了调虎离山之计。”
“我让大部死士扮作叛匪,在入夜后佯攻驿站,制造混乱。”
“果然将贾环大部分亲卫吸引到前院,随后且战且退,将他们越引越远。”
“当时,贾环中军帐外,只剩不到十名亲卫守卫。”
“而我们埋伏在驿站里的死士,驿卒、客商、杂役,足有三四十人!”
“个个都是百里挑一、不惜性命的好手!”
宋长渊和宋栩听到这里,眼神都是一凝。
按说这是个极好的机会,人数占优,能力也不弱,可为何还是这种下场?
“然后呢?”宋栩追问,语气却依旧平静。
宋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中也透出深深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然后……儿子便下令,驿站内所有埋伏的死士,一齐杀出,目标直指贾环中军帐!”
“那些亲卫也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就砍倒三四个。”
“但剩下的几人反应极快,立刻结阵抵抗,拼死挡住帐门。”
“我们的死士一时竟攻不进去,被他们死死挡住。”
宋柯的声音开始发抖。
“就在这紧要关头,终于有几名身手好的死士,瞅见空子,猛地撞开帐帘,冲了进去……”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眼神中满是惊恐。
接下来的话语,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尽是寒意……
“紧接着……帐中便传来几声惨叫……”
“儿子以为得手了,便命令外面的人速战速决,解决掉剩下的那几名亲卫,然后立刻放火撤退。”
他停顿了下,缓缓抬起头,额头上早已冒出细密的冷汗。
“可是……就在下一刻,帐帘被人一刀劈开……”
“一个人……提着长刀,浑身是血地走了出来……”
他颤斗着嘴唇,道:
“是……是贾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