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也没想到，今日薛姨妈竟如此坦诚。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虽说她也有意让宝钗嫁给贾环，这样两边都能落好，还能免了老太太的心事。
免得天天担心宝钗又弄什么幺蛾子，介入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弄得老太太也跟着心里不舒服。
可若是她主动提出，倒显得贾家求着薛家似的，没得掉了身份。
可如今薛姨妈自己主动上门，就是薛家求着贾家。
这其中的差别，大了去了。
这个“忙”，她当然会帮，但也不能这么轻易就帮了。
须得把这事儿的沟沟坎坎，一样样摆明了，说透了，让薛姨妈知道其中的艰难。
只有这样，她伸出的援手，才会显得格外金贵。
事成之后，这薛家，才会对她愈发感激。
凤姐儿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声音也缓了下来。
“姑妈疼宝丫头，难道我这做姐姐的就不疼？”
“宝丫头那样的人才，别说嫁给环哥儿，便是嫁个更好的，也是绰绰有馀。”
“可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这事儿……它不单单是两个孩子配不配的事儿……”
凤姐假意倒茶，将手抽了出来，继续道：“头一件，便是门第。”
“您是知道的，老太太最重这个虚礼。”
“环哥儿出息了，她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极为看重的。”
“就是指望着这个孙子，把二房，荣国府，乃至整个贾家的武勋路子再撑起来。”
“这个正头娘子的位子，在她老人家眼里，怕是得留着，给那些能帮衬环哥儿仕途的。”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道：“姨妈可能还不知道。”
“前日宫里章太医，奉了圣旨，特地去梨香院给环哥儿诊脉。”
“据他说，环哥儿的身子已大有好转，只要好生将养，断无性命之忧……”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薛家纵有万贯家财，在仕途人脉上，也给不了贾环什么助力。
况且贾环即便身子不好，但又死不了。
谁家要把姑娘嫁给贾环，那是白得一个身负武勋的勋贵女婿。
薛姨妈脸上的愁色又多了几分。
凤姐叹了口气，继续道：“这第二件，便是这冲喜的名头。”
“虽说环哥儿没性命之忧，但毕竟打的是给他冲喜的由头。”
“宝丫头纵有千般好，万般好，可也是咱们自己人知道，那外人怎么看？”
“哦，薛家大姑娘，拖到如今，竟要去冲喜了？”
“知道的，说是两个孩子般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备不住就有那说话难听的，传来传去，反伤了薛家的脸面，伤了宝丫头的名声。”
“姑妈，您就一个心尖尖上的女儿，您就舍得让她受这个委屈？”
凤姐儿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薛姨妈的脸色。
见她眉头紧锁，满面忧色，知道已经说进了她的心坎儿里。
“这第三件，也是最紧要的一件。”凤姐儿继续道。
“环哥儿自己，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前几日在荣庆堂，姑妈您也看见了，这环哥儿，如今跟以前可大不一样。”
“心思深，主意正。”
“这冲喜的事儿，是老太太和老爷太太的意思，那环哥儿可从未松口。”
“万一，咱们这边热火朝天地张罗，他那边压根儿不想要，或是有了别的什么盘算，那咱们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到时候，伤了两家情分不说，最受夹板气的，还是宝丫头。”
一番话，句句在理。
仿佛一盆盆冷水，对着薛姨妈发热的头脑浇了下去。
薛姨妈喃喃道：“那这么说……此事……便是不成了？”
语气中的失望和无奈，藏都藏不住。
凤姐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先把你的希望打碎，让你跌倒谷底。
再给你一根儿绳索，一根儿由她掌控的绳索。
“姑妈先别急，”凤姐儿放柔了声音，“我也没说……这事儿就一定成不了。”
薛姨妈猛地抬头，眼中重新聚起一点微光，死死盯着凤姐儿。
凤姐却蹙着眉，一副冥思苦想，为亲人筹谋的样子。
“这事儿，难是难，但也未必没有转寰的馀地。”
“关键在于，咱们怎么使这个劲儿，既能成了事，又不能伤了大家的体面。”
“还得让人觉得，这是桩再好不过的姻缘。”
她从榻上起身，在房中踱着步子。
好一会儿，她才转身道：“姑妈，眼下倒有个法子。”
“虽说我可能要担点不是，但说不定能成。”
“姑妈要不要听听？”
薛姨妈连忙点头，身子都不自觉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凤姐重新坐回榻上，缓缓道：“这冲喜的风儿，既然已经放出去了，就得让它刮，咱们不能明火执仗地去争，去抢。”
“我的意思，姑妈这几日，多带着宝丫头，往老太太、太太跟前走动走动，晨昏定省，殷勤些。”
“宝丫头那稳重妥帖的性子，老太太原是喜欢的，只不过念着那两块玉，所以才受了些气。”
“如今环哥儿身子不好，老太太也心疼。”
“姑妈再让宝丫头多去梨香院走动走动，送些亲手做的汤水点心，或是他院里缺的用的。”
“再说了，这蘅芜院本就离得梨香院近，宝丫头又是姐姐，多去探望探望，谁也说不得什么。”
“可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落在有心人眼里，分量自然不同。”
她观察着薛姨妈的神色，继续道：“至于我这边……”
“那些收上来的庚帖，我自有办法，让它们都不大合适。”
“等交了上去，那自然是给老太太，还有老爷太太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他们也自然知道，这门当户对，是没谱的事儿。”
“到那时，我再顺势提一提，说府里现成就有一位，品貌才情都极为出众的，又对环兄弟格外上心。”
“我再将宝丫头的好处，一桩桩，一件件，说给他们听，就由不得他们不动心。”
“只要老太太点了头，那老爷太太那边自然好说。”
凤姐儿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至于环哥儿那边，那就得看宝丫头的了……”
“只要她能和环哥儿处好，环哥儿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以他现在的心思，自然也能明白。”
“有宝丫头这样的贤内助，比那些空有门第的娇小姐，不知好了多少。”
“既损不了他多少名声，还能全了长辈的心意，还照顾了亲戚间的情分。”
“他岂会不答应？”
一番话下来，说的薛姨妈心潮澎湃。
眼中熄灭的光，又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路子虽听得有些迂回，但真真是当前唯一可行的法子。
不争不抢，以情动人，以利诱人，方方面面都顾虑到了。
“凤丫头，还是你有主意！”
薛姨妈紧紧抓住凤姐儿的手：“若此事能成，我们薛家，一辈子念你的好。”
凤姐儿忙道：“姑妈快别这么说，折煞侄女了。”
“咱们是至亲，我不帮您，又帮谁去？”
“只是这些话，您心里有数就行，在外头，尤其是宝丫头跟前，千万先别提。”
“只让她看着姐弟的情分，多去梨香院走动走动，照料照料就是。”
“姑娘家脸皮薄，心思也重，说早了反而不好。”
“咱们先把路铺好，等水到渠成那日，岂不皆大欢喜？”
薛姨妈心想，不提？我尼玛都快提完了。
说不定此刻，宝钗就已经身在梨香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