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追出潇湘馆,赶上贾环。
她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身边。
看着贾环模样,步履比来时沉重许多,微微垂着头,肩膀也垮下些许,周遭笼罩着几分低落。
她心中竟生出一些同情之感。
宝钗斟酌了下话语,温声安慰道:“环兄弟,宝玉方才那些浑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自小被阖府宠着,口无遮拦,并非有意针对你。”
“许是他对颦儿太过上心,听见咱们三个说笑,关心则乱,过两日也就好了。”
贾环微微抬头,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笑容。
“宝姐姐不必安慰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二哥说的话虽然难听,也让我明白了许多。”
“我是什么人?姨娘生的庶子罢了,生来命贱。”
“虽然豁出命去,给贾家挣来了爵位官职,可在他们眼里,我骨子里还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徜若今日坐在堂中的,是大哥贾珠,二哥敢这么呵斥我,赶我走么?”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继续飙着演技。
他目光转向花团锦簇的亭台楼阁,语气中却是苍凉一片。
“宝姐姐信不信,哪天我身上的爵位官职要是没了……”
“我在府中的处境,只怕是比三年前还要不堪。”
“府里这些人,就算敬我怕我,不过是为了我身上这层皮。”
“徜若哪天我这层皮真没了……唉……”
贾环没有说完,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宝钗听着贾环话语,那份孤寂与清醒,却让她心头微颤。
母性上涌,心中竟生出几分怜惜,而那怜惜之中,却又有几分共鸣。
贾环如此,我们薛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看似富贵,实则风雨飘摇。
所依仗的,不过是官商身份,还有日渐干瘪的钱袋罢了……
万一哪一天,这两样也没有了……
那结果,宝钗想都不敢想。
而唯一能让薛家破局的人,能让自己破局的人,如今就站在自己身旁。
“环兄弟,你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宝钗的声音更温软了一些。
“你的功名,是一刀一枪挣来的,谁也夺不走。”
“你身边这些人,也未必都是势利眼,至少……”
她顿了顿,那句“至少我不是”差点脱口而出,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至少老太太和二老爷,都是看重你的。”
贾环苦笑道:“看重?他们看重的,还不是我这层皮么?”
“他们如此,府中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不是!”宝钗下意识脱口而出。
宝钗也没想到,竟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顿时羞红双颊,暗道该死。
若说先前,宝钗是有着算计心思。
可今日种种相处下来,宝钗不自觉中,竟也生出了别的情绪。
一种说不出,道不明,只在杂书中读到过的情绪。
迎着贾环骤然亮起的目光,宝钗慌忙移开视线,垂下眼眸,睫毛微颤,纤指不觉绞紧了帕子。
“我……我……”
原本能言善辩的宝钗,此时竟一句话说不出,又听贾环柔声道:“宝姐姐……谢谢你……”
宝钗心中悸动更甚,强自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
“环兄弟……快别这么说……”
“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气氛一时变得微妙,一股若有若无的暧昧和亲近感,笼罩两人身旁,竟比那盘山道上,更浓了几分。
宝钗只觉脸颊发烫,慌忙抬起眼帘,看向不远处的一座院落,纤手一指,转移话题。
“环兄弟你看,那里便是怡红院了。”
贾环顺着她视线望去,果见一处气派院落,朱漆大门,粉墙环护。
院门之上,悬挂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怡红快绿。
“果然是园中最得宠的一处,”贾环淡淡道,“可惜啊……今日怕是进不去了……”
他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想起潇湘馆中的情景,眼中竟闪过一丝异亮。
给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扎钉子,是他定好的策略之一。
只是没想到,推进的如此顺利。
这也怨不得贾环,谁让贾宝玉没事儿去趴墙角?
可如果按原着中那样,两人吵一架,宝玉服个软,这事儿也就过了。
这关口,就是怡红院离得潇湘馆太近。
我得想个办法,让这个宝二哥搬出大观园,贾环心中暗忖。
他想起今日潇湘馆之中,宝玉腰上系的那条大红汗巾……
有趣,有趣……
看来,三弟我还得再坑你一次了……
希望你这次……能多抗点揍……
宝钗看向贾环,见他仍是一副落寞神情,并不知道他又想着阴人了,只当他还是忧愁郁结。
她忙出言道:“环兄弟,今日也逛了大半个园子。”
“你要是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息,改日我陪你逛逛,也是一样。”
贾环收回目光,问道:“宝姐姐,园中可还有值得一去的地方?”
宝钗想了想,道:“倒是还有一处,栊翠庵。”
“那是妙玉师父带发修行的地方,环境最为幽清,只是……”
“只是妙玉性子孤僻,寻常不轻易见客。”
正说着,却见小径那头,莺儿脚步轻快迎了过来,对两人福了福身。
“三爷,姑娘,方才我去栊翠庵传话。”
“妙玉师父听说今日三爷和姑娘要过去,已清扫院落,备下香茶。”
“说若是得闲,自可去品一杯清茶,她将煮茗以待。”
这倒是没有想到。
妙玉性情古怪,目下无尘,竟会主动备茶相邀?
贾环闻言,眼中也掠过一丝兴味。
妙玉,栊翠庵,看来也不得不去了。
“既然妙玉师父盛情相邀,”贾环脸上落寞的神色似乎消散了一些,温和笑道,“那我们就去叼扰一杯清茶吧。”
“宝姐姐,你说呢?”
“好,我与你同去。”
宝钗自无不可,见贾环心中郁结稍散,心中也欣慰了几分。
随即引着贾环,往那栊翠庵方向而去。
……
两人过了白石桥,沿小径绕过苗圃花草。
径旁松柏古木林立,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鸟鸣声声,更显空山寂聊。
行不多时,前方地势略高,一座庵堂院落已悄然映入眼帘。
两人拾阶而上,早有两位身穿锱衣,面容清瘦的姑子,在门前静候。
见他们到来,双手合十行礼,便侧身相迎,引着二人并随侍丫鬟入内。
入门是座极干净的庭院,青砖墁地,正中一只古朴石鼎,鼎中莲花半开。
墙角几株老梅,早无梅花,又有几株笆蕉,苍翠欲滴。
恰在此时,东禅堂中,一女子掀帘出迎。
贾环抬眼望去,见她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并未剃度,一头青丝如云,绾成道髻,插着一支乌木发簪。
面容生的清丽绝伦,眉如远黛,目如秋水,琼鼻樱唇,五官精致的简直无可挑剔。
身穿锱衣,外罩比甲,纤尘不染,身形窈窕。
虽是出家人打扮,却自带一股风流韵致,神色中又有几分孤高。
那通身气度,不似佛门常见的慈和悲泯,却更象暂居方外的隐士,更如谪落凡尘的仙子。
清冷孤洁,不容亵读。
若不是看过原着,还真被她这气质唬住,不敢生出亵玩之心了。
外冷内热,孤高却如无根之萍。
不是妙玉,又能是谁……
可贾环知道,越是这种女子,那层冰冷面纱撕破之后,却往往热情似火,不受束缚。
其中妙处,自有无限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