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缩在角落里。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脑壳,像是冰冷的钻头。
视线模糊了。
他又回到了那个阴雨绵绵的家乡。
父亲的腿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血水混着泥水流了一地。
母亲跪在路边,手里捧着那半袋发霉的合成米,却被一只穿着警备队制服的蜥蜴人一脚踢翻。
“妈……”
林远想要伸手去扶,却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半透明的,根本碰不到。
“废物!都是因为你没钱!”
父亲突然抬起头,那张原本慈祥的脸变得狰狞扭曲,眼眶里爬出了蛆虫。
“你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连口吃的都寄不回来!你去死吧!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那种深入骨髓的愧疚和绝望,化作了实质的窒息感,扼住了林远的喉咙。
死了算了。
只要死了,就不用看这些了。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这么劝他。
就在意识即将崩溃的边缘,林远猛地张开嘴,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噗。
腥咸的热血喷进喉咙。
剧痛像电流一样击穿了那层幻觉迷雾。
“不……我不死……”
林远含糊不清地嘶吼着,嘴里全是血沫子。
“我要带吃的回去……我要回家!”
他死死盯着那扇漆黑的大门,指甲抠进水泥地缝里,崩裂了也毫无知觉。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父母的名字,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钉死在现实世界里。
十分钟后。
那个黑色的装置停了。
大门滑开。
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原本几十人的房间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有的晕厥,有的失禁,有的还在痴呆地流口水。
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或者是勉强跪坐着。
林远满脸是血,那是从鼻孔和嘴角流出来的。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很好。”
巴洛克站在门口,把雪茄扔在脚下踩灭。
“把他拖出来,洗干净。带去见老板。”
……
晨曦星高轨,不落之城。
林远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十分钟前他还满身尿骚味和血腥味。
现在却穿着一身崭新的纳米作战服,站在这个传说中只有神明才能居住的地方。
脚下是透明的水晶地板,可以直接看到下方缓缓旋转的晨曦星。
而那个只在全息新闻里见过的男人,此刻就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黑色高背椅上。
李辰没看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紫色的晶体。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比刚才在禁闭室里还要强烈百倍。
林远不敢抬头,低着头,只能看到对方那尘不染的军靴。
“舌头还在吗?”
李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音。
“还在……大人。”林远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刚才那一批六十八个人,疯了三十二个,剩下的全废了。只有你还留着一口气。”
李辰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
“我看了你的资料。林远,贝塔-4星人,驾龄十五年,没有违章记录,但也没跑过什么大单子。”
“这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就是今天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告诉我,你怕死吗?”
林远浑身颤抖了一下。
他想装出硬汉的样子,想说为了破晓同盟万死不辞。
但他知道,自己那点可怜的伪装在这个男人面前根本没用。
“怕。”
林远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直视着李辰。
“但我更怕他们死。”
不需要解释“他们”是谁。
那是一种野兽护崽般的眼神。
李辰笑了。
不是那种虚伪的假笑,而是一种满意的、像是找到了趁手工具的笑。
“怕死好啊。怕死的人,才会在悬崖边上抓得更紧。”
李辰抬起手,指尖夹着那枚紫色的晶片。
“既然你把命豁出去了,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这东西叫‘相位道标’。把它插进你的脑子里,你就成了我的眼睛,我的罗盘。”
李辰并没有征求他的意见,手指轻轻一点。
那枚晶片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林远的眉心。
轰!
林远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恒星。
无数混乱的低语、尖啸想要把他吞噬。
但紧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金色意志从天而降,强行镇压了一切。
他在脑海中看到了一座塔。
一座屹立在狂暴紫色海洋中的黑色灯塔。
而那个灯塔的顶端,坐着的正是李辰的虚影。
那种绝对的威严,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恐惧,甚至让林远产生了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林远摸了摸额头,那里连个疤都没留下。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去吧。”
李辰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的船在港口等着。能不能把粮食送到你父母手里,看你自己。”
……
港口d-9区,也是全封闭的军事管制区。
老鼠赵诚正围着一艘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运输船转圈,嘴里不停地碎碎念。
“这可是我的幽灵号啊……本来是打算用来运私房钱的……这相位引擎可是蕾妮娅那个疯婆子刚做出来的试验品……要是炸了怎么办……”
这艘船完全不像是常规的货运飞船。
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反光涂层,表面覆盖着一层像是流动水银般的奇怪装甲。
最显眼的是它的尾部,没有常规的等离子推进喷口。
只有一个巨大的、像是某种生物眼球般的紫色圆环。
林远被带到了这里。
周围还有几十个和他一样通过了筛选的“疯子”。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视死如归的木然,眉心都隐隐闪烁着微光。
“都听好了!”
巴洛克站在一个货箱上,手里提着扩音器。
“这艘船没有火控系统,唯一的武器就是你们的脑子!”
“一旦进入那个什么相位空间,别管看见什么,哪怕看见你死去的奶奶从坟里爬出来给你织毛衣,也别回头!”
“就盯着导航仪上那个紫色的点!那就是首席给你们指的路!”
“一旦走神,或者心里有了杂念,那你们就会变成这艘船的一部分燃料。听懂了吗?!”
“听懂了!”
几十个亡命徒的吼声稀稀拉拉。
林远没出声,他只是默默地走上那艘属于他的船。
他是这个编队的临时队长。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在那个禁闭室里坚持的时间最长。
驾驶舱很简陋,除了基本的维生系统,几乎所有的仪表盘都被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接连接大脑神经的头盔。
林远坐进驾驶座,戴上头盔。
那种被监视、被连接的感觉再次袭来。
“系统自检完成。”
“货物装载完毕:压缩合成粮3000吨,反物质电池500组。”
“目的地:贝塔-4矿业星。”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老鼠那带着哭腔的声音。
“哎哟我的祖宗们,都悠着点开啊!那反物质电池很贵的!要是磕着碰着……”
“闭嘴。”
另一个声音切了进来。
是李辰。
仅仅两个字,老鼠瞬间噤声。
李辰正站在高处的观景台上,俯瞰着这支怪异的船队。
“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
李辰的声音平静,却通过精神链接传遍了每个驾驶员的脑海。
“但在那个鬼地方,勇气不管用。”
“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
“启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