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雪停了。
晨光破云而出，将长春宫庭院里的积雪染成淡淡的金色。屋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两滴，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魏璎珞寅时便醒了。她轻手轻脚起身，回头看了眼床榻——容音睡得正熟，一只手搭在枕边，指尖微蜷，像个孩子。魏璎珞俯身，极轻地将她的手放回被中，又掖好被角，这才披衣下榻。
外间，值夜的小宫女春梅正打瞌睡，听到动静慌忙起身：“璎珞姐姐，您怎么……”
“嘘。”魏璎珞示意她噤声，“娘娘还睡着。你去小厨房看看，早膳备得如何了。”
春梅应声退下。魏璎珞走到窗边，将帘幔拉开一条缝。晨光涌进来，她眯了眯眼，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海棠树——等开春，她真要在这里种上海棠。
正想着，身后传来窸窣声响。魏璎珞回头，见容音已坐起身，正揉着眼睛。
“娘娘醒了？”她快步走过去，“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容音摇摇头，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睡不着了。”她看着魏璎珞，“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魏璎珞取来温水软巾，伺候她洗漱，“今日雪停了，外头空气好，娘娘用过早膳，可以到廊下走走。”
容音由着她伺候，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昨夜……没睡好吧？”
魏璎珞手下一顿：“睡得很好。”
“说谎。”容音握住她的手，“你每次睡不好，右手指尖就会不自觉地摩挲袖口。方才本宫看见了。”
魏璎珞怔住，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右手正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滚边。她有些窘迫地收回手：“奴婢……”
“可是还在想明玉的事？”容音温声问。
魏璎珞沉默片刻，点头：“有些担心。海兰察开春就要走，明玉嘴上不说，心里定是难受的。”
容音轻叹：“这丫头，本宫看着她长大，最是重情。”她想了想，“这样吧，今日让明玉去内务府领年货，本宫再给她半天假，让她……去见见海兰察。”
魏璎珞眼中一亮：“娘娘？”
“别声张。”容音示意她扶自己起身，“就说是本宫体恤她这些日子辛苦，准她歇半日。至于她去哪儿，本宫不知道。”
这是明目张胆的袒护了。魏璎珞心中感激，扶着容音到妆台前坐下：“谢娘娘恩典。”
“本宫不是为她，是为你。”容音从镜中看她，“你既放心不下，本宫便让你安心。”
这话说得直白，魏璎珞眼眶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早膳后，容音果然叫来明玉。
“本宫这儿有份单子，你去内务府把东西领回来。”容音递过一张纸，“不急，仔细核对，莫让人糊弄了。”
明玉接过单子，见上头列的都是寻常年货，心下奇怪——这种事平日都是小太监去办的。但她没多问，只福身应下：“奴婢遵命。”
“等等。”容音又叫住她，“领完东西，你便歇半日吧。这些日子忙年节，你也辛苦了。”
明玉一愣：“娘娘，奴婢不累……”
“本宫说歇就歇。”容音摆摆手，“去吧。”
明玉退下后，魏璎珞跟了出去，在廊下叫住她。
“姐姐？”明玉回头。
魏璎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进她手里：“这个……帮我带给海兰察。”
明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两碎银，还有一个小瓷瓶。她不解：“这是……”
“碎银让他在路上用。瓷瓶里是金疮药，我按古方配的，止血生肌有奇效。”魏璎珞低声道，“西北苦寒，刀剑无眼，让他带着防身。”
明玉的眼圈红了：“璎珞……”
“快去吧。”魏璎珞拍拍她的手，“娘娘准了你半日假，好好说说话。记住，申时前必须回来。”
明玉重重点头，攥紧荷包，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她匆匆的背影，魏璎珞站在廊下，久久未动。直到身后传来容音的声音：“这么担心，为何不自己去送？”
魏璎珞回头，见容音披着狐裘站在门边，不知看了多久。
“奴婢去不合适。”魏璎珞走回她身边，“况且，有些话，该他们自己说。”
容音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呀，总为别人想得周全。”她伸手，替魏璎珞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可曾想过自己？”
魏璎珞一怔：“奴婢很好。”
“是吗？”容音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里还戴着那对羊脂玉镯，在晨光下温润生光，“本宫送你这镯子，是让你戴的，不是让你供着的。可本宫瞧你，只在夜里无人时才戴。”
魏璎珞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容音握住。
“怕人看见？”容音轻声问，“怕人说，一个宫女，戴这样贵重的镯子？”
魏璎珞摇头：“奴婢不怕人说。只是……这是娘娘的心意，奴婢舍不得。”
“心意是要用的，不是供的。”容音松开手，转而挽住她的手臂，“走，陪本宫去院子里走走。今日阳光好，正好晒晒你这总是藏着掖着的心。”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魏璎珞听出其中的调侃，也笑了：“奴婢的心，早就不藏着了。”
“是吗？”容音侧头看她，“那本宫可得仔细看看。”
两人相携走到廊下。积雪初融，庭院里湿漉漉的，空气清冷而新鲜。永琮被乳母抱出来玩雪，小家伙穿得像个小圆球，摇摇晃晃地去踩雪地上的脚印，咯咯直笑。
容音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温柔。魏璎珞站在她身侧，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人生最圆满的时刻莫过于此——她在乎的人都在身边，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