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幽静且冗长的甬道里面格外响亮。
高墙上狭窄的孔洞本就透不进多少光线,此时已经过了酉时,夜色渐深,就显得更加黑暗了。
“这些小弗朗机人也真是抠门,连个火把也不点。”
郑一官嘴里嘟嘟囔囔,一只手往前虚探,一只手扶着湿滑的墙壁,慢慢挪动。
林澜鼻子动了动,这地牢二层的空气比一层来说更为的浑浊难闻,腥臭当中更是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刚刚他们三人花费了不少时间,搜寻了整个一层,并没有见到三叔等人,这才下到第二层来。如果说地牢一层尚且有几分关押犯人的潦草模样,那么第二层看起来就是用来处决的屠宰场了。
林澜心中不由一紧,他将当成拐杖的斑鸠铳用力往前一捅,低声喝道:“凭多废话,赶紧走!”
郑一官被捅了个跟跄,很有些不满,可是碍于眼前形势,也只能在肚子中暗骂几声,勉强维持着脸上笑容。
三人继续走了会儿。
忽然。
不远处响起了几声斥骂声。
“撒汝捏……”
林澜和高仔眉头同时一扬,这些充满污言秽语的乡音,尽管有些虚弱,可是却令他们精神一振,还能骂人,不正说明着自己的同伴们还活着吗?
“三叔?是我,高仔!”
高仔加紧几步,越过郑一官,来到甬道边上的木栅栏前面。
监牢里面几个黑影子随着他的声音,急切的凑了过来。
当先是个沙哑的声音,“你们还活着,好啊,咦?就你一人?浪仔呢?”
浪仔?
林澜心中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这是自己的绰号,或者说是小名,就象高仔、胖子、猴子一样。
“三叔,我在这。”
林澜应了一声,也走到木栅栏前面。
话音刚落,便有一只手从栅栏空隙中探出,紧紧握住林澜臂膀。
“好,没事就好。”
话很短也很简单,昏暗的光线当中,林澜根本看不清眼前这位三叔的面貌,却能感受到他手掌的力度,以及暗藏的一丝颤斗。
“你们怎么从牢房里跑出来的?那些夷人呢?还有后面那人是谁?”
又有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苍老疲惫的味道。
“他是和我们同个牢房的,叫郑……”高仔接过话头,絮絮叨叨的开始说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情来,从林澜苏醒,到他定计越狱,再到两人合力干掉夷人,虽然干巴巴的,却也说的明白。
林澜默默的站在一边,观察着这些对于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同伴的反应来。
“所以你们杀了那两个送饭的夷人,想要逃跑?”
“杀的好!老子早就想杀这些夷人了,居然欺负到我们明人头上来了,给了他熊心豹子胆。浪仔年纪虽小,却是比我们有气魄多了!”
“可是要怎么逃呢?别说船都不知道被扣在哪里去了,就这这人生地不熟的,连话都听不明白!”
“对啊,不是说交了赎金就能活吗?干嘛要杀人?这不是平白和夷人作对吗?”
“赎金?你家里有几两银子?我们这些人当中,除了老帐房,谁能交的起?而且就算倾家荡产,千里迢迢的,谁来给你送这赎金?你家婆娘,连隔壁村都没去过,难不成指望她?”
乱糟糟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行了!这么大声,惊动夷人怎么办?”
三叔一声低喝,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林澜,“浪仔,你一向很有主意,既然已经动手了,就说说你的计划。”
“首先,留在这牢里,肯定是活不了的。这位郑兄弟懂得夷人话,那些夷人已经给他下了通谍,没钱就得死!我们几人有钱?所以想要活命,就只能逃,先逃出这座地牢,再逃出马尼拉!”
林澜第一句话就打散了有些人心中的侥幸,几声哀叹顿时低低的响了起来。
“逃倒是说的简单,可是该怎么逃呢?”
还是那个苍老声音,林澜眯了眯眼睛,看向声音的来处。
那是牢房角落,不同于见到林澜之后纷纷拥上前来的其馀人,那里有团影子从始至终一直安坐如素。
林澜将声音和记忆一结合,心中微动。
“老帐房容禀,那些夷人自持武力,根本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既然我和高仔都能杀死两人,那么大伙聚在一起,出其不意,从地牢逃脱也并非难事。”
角落阴影停顿片刻,似在思考,而后又发问。
“杀出地牢之后呢?”
“兵贵神速,趁着夷人没有反应过来,冲进港口,抢回我们的船,然后扬帆出海,返回大明!”
林澜这话一说完,原先三叔喝止住的骚动鼓噪又抑制不住了,被囚禁了数天,惶惶不可终日的众人齐齐赞同起来。
谁不想回家呢!
然而,片刻之后,又有幽幽叹息从老帐房口中吐出。
“果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想的太简单了。你可知道此间地形道路?你又可知道吾等的船只被扣押在何处?还有我等手无寸铁,你如何能够敌过那些夷人?”
林澜心里一个咯噔,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眼前这位和自己对话的老帐房可不是个小角色,他是这次走私海贸的东家林老爷派来的,掌管船队帐目,可以说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平日里威严的紧,对类似自己这样的小水手可谓是不假辞色,就连三叔在他面前也搭不上几句话。
而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已经分外明显,那就是不赞同林澜的越狱计划。
是了,这老帐房在自己这帮人当中地位最高,身家也最富,是最有可能交付出赎金之人,他自然是有恃无恐。
林澜眉头越皱越紧,以这老帐房的威信,若是他执意不走,怕是会影响好些人。
自己果然是想的简单了些,原以为继续留在牢里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越狱才是生路的道理不言自明,却忘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诚如他所料,那老帐房不过是这么轻飘飘一句,原先激情盎然,交口赞同越狱的众人便有几人马上改口,摇头反对起来,馀下的也有些尤豫不决。
林澜刚才已经粗略数过,眼前这间牢房里面只有十馀人,全是他同村人,也是来时同一条船上的,根本不是他记忆当中整支船队十几艘船,几百号船工的规模。
自己这些人对谈了这么久,二层其馀牢房里面也没有声音传来,那么显而易见,其馀船只的船工水手必然是被关在了其他地方。
所以眼下就这么点人,若是再被分流一部分,即便逃出了地牢,也没有足够人手操持开动船只。
林澜兀自思索,那老帐房却在继续说话。
“虽说计划太过简单和想当然,但是此等境地之下,能想到这些,也算的上的有勇有谋了。只可惜你父母早亡,家道中落,要不然你读上几年村塾,或许也能考上功名,到时候老夫还得尊称你一声相公呢!可惜,可惜!”
说着,便莫名笑了起来,周遭有几人也习惯性的凑趣附和跟笑。
这话听着象是夸赞林澜,暗里却是十足的阴阳怪气。
林澜心一横,猛然涌起一个念头。
不能叫这老帐房坏事!
以前在村子里碍着生存,不得不得俯首相对,如今都是阶下囚,哪有什么人上人!?
一个团队要想做成事情,最基础的要求就是只能有一个声音,特别是像越狱这等事情,人心越齐,成功率才越高。
岂能让宵小作对?得先解决这个麻烦!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身前的三叔,这里除了老帐房,便属他威望最高了。
可是,他会帮自己吗?
恰在此时,三叔也抬头来看他,两人眼神交汇,似乎是猜到了林澜心中所想,却见三叔露出了几分古怪神色。
他沉默了几息,而后松开了握住林澜臂膀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身朝着老帐房走去。
矮壮的影子渐渐复盖在了坐着的影子上面。
“老帐房,其实……”
声音由大渐小,似乎是三叔正在跟老帐房耳语着什么。
片刻之后,声音却又大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们一定会护着您老离开这腌臜地方。胖子,快来背着老帐房。”
“浪仔、高仔,打开牢门,放我们出去!”
……
“死了?”
去往地牢一层的队伍后面,林澜目光落在一声不吭伏在胖子背上的老帐房,低声询问。
“没有,我只是捏住了他的脖颈,让他闭了气。”
林澜微微顿了一下,心中却有几分可惜,既然出手了,就该斩草除根!
并肩同行的三叔,忽然转头看着林澜。
“心别太狠,他毕竟也是族里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