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澎湖不能去?和红毛夷的生意也做不得?”
杨天生放下手中产自泉州府德化的白瓷茶盏,摇头失笑,“除此之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会卷入天大的祸事。”
“还有呢?”
郑一官仔细想了想方才林澜说过的话,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之后,方才笃定回道:“没有了。”
“那他就没说为什么如此判断吗?”杨天生追问道。
“我这不是得了消息就急着回来向二当家您禀报嘛!”郑一官满脸堆笑,却是有些懊悔,对啊,自己怎得不多问几句,这么急干什么!
“那你是怎么看的?”杨天生眼皮垂了垂,“这澎湖能不能去?生意能不能做?”
郑一官没想到这个问题居然会抛到自己头上来,心中骤然大喜,是时候表现自己的才能了!
这个问题还不简单?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啊!
不过他也不傻,待价而沽的道理,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懂了,特意含糊说道:“这等大事,哪里是小的们可以置喙的,自然由大当家和二当家来做主。”
“无妨,你随便说!”杨天生摆了摆手。
“当然得去!”郑一官见状立刻说道:“且不说澎湖就在笨港以南数十里,抬头就能见到,到那里做生意,简直就和在家门口没什么两样,成本微薄。单说那红毛夷,因为大弗朗机人从中作梗,难以和大明正常贸易,以至于只能偷偷摸摸的和沿海走私,每年交割的货物数量少的可怜!”
“这些红毛夷空有大笔的银子,却是花不出去!如果这时候,我们带着大批的货物出现在他们身前,这商品的价格岂不是任由我们来定?”
“到时候,别说一倍的利润,便是三倍、五倍,也不在话下!”
“至于什么天大祸事,不过是那林澜危言耸听罢了!”
这一番话说完,郑一官顿觉酣畅淋漓,自从在马尼拉越狱开始,他就一直伏低做小,躬着脊梁做人!
谁能知道他心中的苦楚和不甘?
谁又能知道他在经商上的才华?
现在终于等到机会施展了!
杨天生微微点头,事实上,由于大明官府拒绝和荷兰开展海贸,所以荷兰人的贸易一直是以日本为大头的,而现在日本最重要的通商港口平户上的地头蛇,就是自己这帮人的死敌李旦集团!
去往澎湖和红毛夷做生意,不仅只是成本低、利润高,更重要的是可以打击李旦的贸易线,更能从中间离红毛夷和李旦的关系!
眼前这个郑一官虽然不知全貌,却能咂摸出几分味道,嗅觉堪称伶敏,看来也是个人才。
杨天生不由有些感慨,没想到这路边随便捡的几个小子,居然藏龙卧虎!
只不过相比起林澜那摸不透心思的模样,眼前这小子就显得简单多了,满嘴花言巧语,所行所为皆是为己。
不过嘛,这种人最好拿捏,而且长的也俊俏多了,若是化个妆,比寻常女子都美……
忽然,杨天生心中涌起一个念头,而且快速的膨胀开来。
他挑了挑眉,对着郑一官招了招手,笑道:“说的不错,倒是有几分见识。让你做工社却是屈才了,这样吧,你就先跟在我身边做个随从,等到以后船上有了好缺,我再调你去做。”
“不敢,不敢,小的哪里敢有此奢望,只愿永远跟在二当家身边!”郑一官简直就是心花怒放,一眼瞥见杨天生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急忙抢先端起,双手奉上,很有些做小厮扈从的自觉。
杨天生笑吟吟的看着郑一官,心中那个念头愈发的清淅起来。
正在这时,忽然船舱外传来了一声高呼。
“前面有船!”
杨天生闻言立刻站了起来,舔了舔嘴唇,露出几分兴奋,“好家伙,就说这个时节正是海路繁忙的时候,我们走了小半个月,居然一艘商船都没遇到,今天终于来了!”
郑一官先是一愣,而后也激动起来,这是要开始海盗的本职工作,劫掠商船了吗?
两人一前一后,经由穴梯从船舱所在的三层来到了甲板上。
此时这里已经吵闹成一团,几乎所有人都挤在船舷边上,人人都带着武器,倭刀、长枪、挠钩,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陈衷纪站在最靠前,身边围着一群火铳手,手里提着的正是先前从西班牙人手中收缴来的斑鸠铳。
林澜也混在人群当中,影影绰绰的缝隙当中,只能看到远处海面上有一个小黑点。
“看清楚了吗?挂的谁家的旗号?”
颜思齐冲着中间桅杆望斗上的哨子大声问道。
能当哨子的,第一要求就是眼力好,更何况是这艘颜思齐本人所乘坐的主舰,所以很快便有声音回道:“没挂旗号,是西洋船的模样,很大,吃水也深。大当家的,干不干!”
“干嘛不干!”
颜思齐大笑一声,没挂旗号,说明这艘船要不是明晃晃的海盗,要不然就是刚抢完别人还没来得及变回正经海商,无论哪种,黑吃黑是他最喜欢的了!
“给老子靠过去!抢下船来,每人赏五十两,砍一个脑袋也是五十两!”
“呜!”
甲板上的水手们顿时欢呼起来,便是林澜听了也是不禁咂舌,当初他跟着林老爷的船队,往来一趟的工资可只有十两银子呢!
这颜思齐果然够大方,也难怪手下这些海盗都对他如此拥护。
随着他这声令下,马上有人带头改变船帆方位,朝着那个小黑点冲了过去,跟在主舰后面的其馀船只也纷纷跟上。
碧蓝的海波上,层层白浪荡开,七艘船舰仿佛劲弩离弦,凶狠的射向了自家的猎物。
林澜在人群中找到了三叔等人,除去老成持重的三叔,馀下那些第一次见到这等场面的新丁们个个面色涨红,也不知道是被甲板上那股热烈气氛所感染的,还是因为颜思齐开出的重赏。
“得有命活着,才能有命花钱!”
三叔压着声音,目光严厉扫视,“战场上最容易死的就是你们这些新人,待会打起来,记住千万不能往前冲,都跟在我身后,让别人先冲!”
“浪仔,你和高仔的火铳练的怎么样了?”
“勉强能派上用场。”林澜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
“那行,我们就把你和高仔护在中间,等到接舷的时候,你眼睛放亮点,有把握了再放铳,不然就别出手!听到了吗?”
林澜微微点头,高仔也是忙不迭的应声。
就在他们谈话之间,周遭海盗们也正做着准备,船舷两侧上的蒙布被扯了下来,二十馀门火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其中大多是大弗朗机炮,夹着几门小型的红夷炮。
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正在撤开炮座下的木楔,向后移动炮身,然后往炮管里面填充火药和铁球。
与此同时,两船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接近,对面那艘西洋船居然不逃不避,反而加快了速度,迎面冲来,船上的欢呼随即变成了叫嚣和辱骂!
嘈杂的声浪,火绳燃烧的呛鼻味道,升腾的热气四处拥挤。
一点汗水从林澜眉梢滑落,沿着脸颊滚到下巴,然后慢慢坠下。
颜思齐右手高举,只等着对面船只进入火炮射程,便要发令。
周遭的气氛仿佛火药库一般,只差一点火星就要爆炸!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对面那艘船却突然升起了一面旗帜。
长方形,自上而下,橙、白、蓝三色。
站在舵楼上的颜思齐眉毛一挑,居然是荷兰人!
他身后的杨天生眼眸一缩,忽然低头看向了挤在甲板人群中的林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