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那些红毛夷说了什么？”
“是不是他们等不及了，特意来寻我们做生意？”
甲板上众人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着刚刚从荷兰人船上返回的颜思齐。
颜思齐眉头微蹙，额间挤出了一条深深的竖纹，显然是在深思着什么，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周遭一众手下摆了摆手，强笑道：“确实是来做生意的。”
“哎，可惜，可惜！本以为遇上一只肥羊，结果却是白忙活一场！”
此言一出，海盗们纷纷唉声叹息起来，其中更有人将手中兵器丢到甲板上，当啷作响。
陈衷纪见状有些不满，立刻瞪着眼睛四处扫视，乱糟糟的叹息声这才弱了下来，可还是低低的沉在众人之间。
陈衷纪更加不耐，张口便要呵斥。
颜思齐吐了口气，按住陈衷纪肩膀，走到前面，大声说道：“我老颜既是做大哥的，自不会让兄弟们白费气力，此番虽然没有劫掠成功，每人依旧赏银十两！”
低沉的叹息声霎时间又变成了鬼哭狼嚎一般的欢呼，虽说十两比不上五十两，可毕竟什么都不用付出，是白得的，如何不能让这些海盗高兴。
紧接着，颜思齐又对着杨天生低语几声，杨天生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不一会儿，他便带着几人抬着一个大箱子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打开一看，嚯，白花花的银子！
这下子欢呼声更高亢了，而颜思齐也是趁热打铁，亲自发起了银子来。
林澜在一旁暗自点头，看来颜思齐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是还行，相比较起来，陈衷纪心思就比较直了，脑中只有以武服人那一套。
颜思齐发了一会银子之后，便将事情丢给了手下帐房先生，自己则带着杨、陈二人回到了船舱里面。
舱门刚刚关上，颜思齐就大叹一声。
陈、杨二人跟随颜思齐多年，自然知道他肯定不是因为舍不得那箱银子而叹气，那么唯一可能便是刚刚截停自家船队的荷兰人了！
“大哥，那些红毛夷究竟说了什么！？”陈衷纪惶急发问，“难不成是李旦老贼对他们施压，不准他们和我们做生意？狗入的，老子这就带人杀回平户，活剐了这厮！”
“哎，和李旦老贼无关。”颜思齐揉着眉心，轻声喝道：“别瞎嚷嚷了，我本来就头疼，你一喊，我就更疼了！”
杨天生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递给颜思齐，缓声道：“那究竟是何事令大哥如此困恼？”
颜思齐一口喝干茶水，嚼了几下茶叶，无奈说道：“这些红毛夷要我们帮他们打仗！”
“打谁？”
陈衷纪眉头一扬，居然有几分喜色，“李旦老贼吗？”
“你这蠢脑子，若是李旦老贼，大哥如何会是这幅样子。”杨天生摇了摇头，替颜思齐续上茶水，“红毛夷既然占了澎湖，肯定要清理盘踞在附近海面上的海盗？是刘香还是钟斌？”
“都不是！”
颜思齐站起身来，来回踱步，未言先叹，“是大明官府！”
“什么？”陈衷纪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惊呼一声。
至于杨天生也是两眼瞪大，不敢置信，喃喃自语道：“真被他猜中了，难道他会未卜先知？”
“老二你这话什么意思？”颜思齐耳朵一动，停住脚步，问道：“他是谁？什么叫未卜先知？”
杨天生顿了顿，心中百千个念头交错，猛然间，下定主意，认真回复道：“我是说，其实此事早有人预料到了，他曾对我说过澎湖将有大事发生！！”
“哦？”
颜思齐顿时错愕，“谁，是谁？”
杨天生微微低头，“郑一官！”
……
“你是如何做出这等判断的？”
郑一官方才被领进这间独属于颜思齐的舱室，还来不及打量周遭陈设和舱内的人，迎头便撞上了颜思齐迫不及待的问题。
“我……”
郑一官想起来的路上杨天生对自己说过的话，猛然吞了口口水，稳了稳心神，回道：“是妈祖娘娘给予我的启示！”
“妈祖娘娘？”
“没错。自从上了船之后，我每夜都梦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一开始的时候尚且含糊不清，然而越发靠近澎湖，这声音也愈发的清淅起来。直到昨夜，我于昏梦当中，见到霞光万道，无数华彩盘旋于天，有一女神高居云间。我这才明白，原来一直对我说话的，居然是妈祖娘娘！”
郑一官绘声绘色的说了起来，声音渐渐高亢激昂，说到最后一句，几乎就是嘶吼。
“他告知我，澎湖将有大事发生，若是应对不当，便要遭逢天大的祸事！”
颜思齐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双眼先是有些茫然，而后变得徨恐，旋即又有几分喜色涌上脸颊，继而变成了狂喜！
妈祖是谁？
那可是整个东南沿海，乃至南洋最具有影响力的神明，即便是朝廷使者饮命出使海外诸国，都得惯例前往天妃宫祭祀，择定吉日启航。
下西洋的郑和大太监，更是先后八次去往湄洲岛祖庙祭祀。
作为闽南人，且是靠走海过活的，颜思齐对于妈祖自然是信奉的紧。
他原以为之前出发马尼拉前，掷杯筊得圣杯，只是妈祖娘娘一时庇佑，没想到这庇佑远没有结束，甚至还送了个神使给自己！
杨天生站在一侧，看着颜思齐这快速变幻的神色，心中不由暗喜，这套说辞对他果真有用！
颜思齐从激动情绪当中平复过来，端端正正站直，然后对着郑一官大礼参拜，俨然是将他当成了妈祖娘娘的神使了，恭躬敬敬的问道：“敢问神使，既然娘娘说前方乃是祸事，那么是否是昭示小人应该拒绝红毛夷的要求，置身其外？”
“非也！”
在来的路上，早已经和杨天生对好说辞的郑一官，马上大声回道：“所谓祸兮福所倚，娘娘告诉我此战红毛夷必胜！所以现在只要大当家答应帮助红毛夷，在他们眼中便是雪中送炭！”
颜思齐边听边点头，若有所思。
郑一官也渐渐找到了一种感觉，摆出了神棍姿态。
“那么此战过后，红毛夷必然会将大当家奉为上宾，从而断绝和倭国的贸易，只和大当家做生意。届时大当家必将成为南洋海面上第一大势力，真真正正的海盗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还请神使转告娘娘，等我回到笨港，马上立庙，并献上牺牲玉帛，香火长烛，日夜供奉！”
颜思齐眉头一展，喜形于色，忙不迭的回道，然后毕恭毕敬的将郑一官送出船舱。
“大哥，这可真是天降福泽，有了此人，以后我们必将得到娘娘庇佑，无往而不利！”杨天生看着在穴梯上渐渐消失的郑一官身影，轻声说道。
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陈衷纪也跟着点头，眼里更是带上了几分崇敬和惊惧，显然是真信了郑一官的说辞。
颜思齐脸上笑容依旧，可眸光却有些闪铄。
……
太阳渐渐沉下海面，满天星光悄悄爬满了天际。
站在船头望去，耳边是汹涌的波涛声，眼前是仿佛连接在一起，苍茫到无边无际的大海和星空。
林澜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很直观的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少年郎，你这等年纪正是青春得意的时候，如何无故叹息？”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林澜背后响起。
林澜转过身，看见了颜思齐那张五官深刻的脸。
“是不是有人怠慢欺侮你？”
“先生好。”林澜拱了拱手，这应该是自颜思齐招募他当海盗那日之后，两人第一次再见，“大家都待我很好，仿佛亲兄弟一般。”
颜思齐呵呵笑了一声，然后便抬头望着大海，似乎被深深吸引，许久都没有说话。
林澜不清楚他的目的，脑中思绪转动，心中想着要不要将澎湖的事情和他说说，嘴巴张了张，却又闭上。
就这样，两人站在船头，看着海天，却是同时陷入了沉默当中。
“这海真深呐！”
终于，颜思齐再度开口了。
“老二带来个人，说妈祖娘娘于他梦中传话，澎湖将会发生天大祸事。”
郑一官！
林澜脑海里马上蹦出一个名字，好小子，居然把自己对他说的话捡去当成自己的功劳，还套上了个神神怪怪的壳子？
要不要揭穿他呢？
不行！郑一官已经抢占了先机，若是自己贸然言语，只怕颜思齐非但不会信，反而还会认为自己是想要抢功……
就在林澜心念电转之际，颜思齐却是淡淡说道：
“真正断定澎湖不能去的，其实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