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断定澎湖不能去的,其实是你吧?”
这句话配合着颜思齐不咸不淡的语气,在这暗夜中说出,真有一股惊悚感,若是换成常人说不得会寒毛卓竖,心生惧意。
然而,林澜知道这不过是种简单的谈判技巧,开口即说惊人之语,好方便自己压制住对手,获得接下来谈话的主导权。
事实上,在林澜看来,颜思齐能知道这话是林澜说的,并不奇怪。
毕竟林澜和郑一官交谈之时,并不是躲在暗室之内,而是身处甲板之上,彼时周遭来来去去的都是人。
颜思齐作为海盗老大,在船上必然有自己的眼线和消息来源。林澜相信能后世留名,且此时算得年富力强的颜思齐还不至于昏聩无能到,眼线被人收买,消息渠道被人堵塞的地步。
那么他得知真相,也不过是轻易之事。
让林澜真正料想不到的,反而是颜思齐居然星夜来寻自己,这说明白日里他和荷兰人相谈的事情很重要很急迫,重要急迫到需要他马上做出决定,以至于辗转难眠。
而特意来寻自己,则更说明了一点,他身边其他人无法给他提供好的建议,或者说,提供的建议并非他所想要的。
“确实是在下。”
想明白了这一点,林澜没有扮出战战兢兢的模样,反而坦然承认,好为自己接来下要说的话打上一个铺垫。
颜思齐也不转头,继续淡淡问道:“那你是为何这般断定的?难不成你也有神灵托梦?我记得你们福州府人,都拜临水夫人。”
“孔子有云: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我会拜神,但是我并不信神!”林澜认真回道:“我之所以这么判断,是根据现状分析得出的。”
“哦?”
颜思齐语气依旧淡漠,“这倒是有趣,那你说说是如何分析的?”
“大当家可知我跟随村中船队出海是什么时间?”林澜自问自答道:“是在十一月底,而我们筹备起航却是从八月份便开始了,之所以踟蹰这么久,是因为红毛夷彼时便已经占据了澎湖,并且以此为基地,遣派舰队游弋封锁沿海各处港口,致使一应商船都无法出海。”
“直到十一月初,福建巡抚南居益故意设计邀请红毛夷前往中左所(厦门)谈判,于会上囚禁红毛夷使团,并乘机袭击烧毁了红毛夷多艘战舰,这才解开了港口封锁,我们船队也才得以出海。”
“只是如此,你便断定双方之间还会发生战事?”颜思齐微微错愕。
“当然不止如此。红毛夷虽输但是未败,实力仍然强大,而且他们之所以屡屡侵扰大明沿海,攻打濠镜澳,实则是因为无法和大明官府取得正常贸易途径,这才想要展示武力来逼迫官府屈服,占据澎湖更是如此,所以他们并不会善罢甘休!”
林澜顿了顿,继续说道:“而对于大明来说,澎湖为漳泉之门户,失澎湖非但漳泉可忧,福建乃至浙江亦将暴露在红毛夷的炮火当中,所以官府必然不会坐视不管,这样一来,双方再起战事,岂不是顺理成章之事?”
颜思齐此时已然变的十分认真,他试探道:“那你说澎湖不能去,是认为我不宜掺和其中,需要回避?”
林澜悠悠然回道:“那便要看大当家想要什么了?”
“此言何解?”
“是想成为福建沿海诸多海寇一员,还是想要成为纵横四海,为无数人所传颂的海盗王?”
颜思齐眼眸一缩,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哪个走海闯荡的,不想称霸四海?”
“既然如此,那大当家就必须介入这场战事!”林澜笃定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也是让我去给红毛夷助阵?”颜思齐眉头紧锁。
林澜敏锐的抓到了颜思齐话中的那个也字,心中一动,摇头说道:“不,以我之见,大当家要帮的是大明官府!”
“为何?”颜思齐闻言之后,眉头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挤的更深了,“福建水师多年未经启用,早就没剩下多少船舰,配备的火器估计都是嘉靖朝的老家伙了,而红毛夷堪称船坚炮厉。双方之间,明显红毛夷胜算更大!我既然要介入此事,不应该帮会赢的那方吗?”
“大当家此言差矣,澎湖被占,危害的不止是官府颜面,损失最大的其实是沿海那些海商。只要这场战事一日不结束,这些海商的财路便要断绝一日。所以他们必然会出手襄助官府,驱逐红毛夷。而有了他们出钱出力,官府又何愁没船没炮呢?”林澜仔细说道:“再加之福建巡抚南居益,此人虽是文官,可是历任地方,通晓军事,有他坐镇指挥,此战大明必胜!”
林澜的话已经说的十分清淅,然而颜思齐却依旧深思,片刻之后,才叹息道:“话虽如此,可我出海之前是个杀人犯,在官府那里是挂了名字的,官府恨不得除我而后快,我便是想要帮他们,他们又如何肯接纳我?”
“而且,一旦和红毛夷做对,往后我们如何能够再和他们做生意?这岂不是将红毛夷重新推向李旦老贼怀中,我千里迢迢来小琉球开荒,更是成了无用功!”
林澜轻笑一声,“如今官府虽有海商襄助,可是这些人出钱出人可以,叫他们出海打战却是不行。所以官府必然还需要懂得海战之人,大当家方才攻克马尼拉,如斯声名,正在风头之上,屈指遍数南洋,论起海战,谁能比得过大当家?”
“再说了,大当家杀人之罪不过陈年往事罢了,在国家大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只要大当家提出招安,我想官府必然应允,甚至还会给大当家一个不小官职!”
“招安?”
颜思齐从未想过这个道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招安都是假的,当年净海王汪直何等信任胡宗宪,结果招安之后,便被他毁约杀死,偌大基业从此烟消云散!我可不愿步他后尘。”
汪直被胡宗宪坑的事情在海盗圈子里面可谓是家喻户晓,也是自他之后,海寇再也不信任官府,不过……
“今时不同往日了。”林澜说道:“汪直被杀是嘉靖年间的事情,彼时大明九边安定,又有戚少保和俞大遒这两个不世出的猛将坐镇沿海,自然不需要招安海寇盗匪。可是现在呢?东北建奴鞑子频频扣边,大明边军屡战屡败。西南的贵州和四川也有土司作乱。朝廷两处用兵已经捉襟见肘,根本腾不出手来处理沿海战事,又如何会拒绝像大当家这样的大海寇招安呢?”
林澜的主意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想让颜思齐提前走上郑一官的路,而这条路后世也已经证明,能够走的通!
颜思齐陷入了沉默当中。
林澜见状,明白颜思齐已经有所心动,乘胜追击道:“若是大当家能够招安,便能成为大明官军。而有了这身官皮,便可以交接官绅。以大明官员的贪婪,无非是多花些银子,就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那么大当家就可以借着官府的名头,统合福建沿海各部大小海寇,服从者收入麾下,不服者便击溃之!如此一来,大当家便能亦官亦盗,左右通吃,届时,海面上所有货物进出港口,都得通过大当家之手!”
说到这里,林澜摇头笑了一声,“至于大当家担心和红毛夷作对之后,再难生意,更是多虑。”
“夷人国邦与我朝不同,这些人眼中只有利润,所谓有一倍的利润,就敢践踏一切法律,有三倍的利润,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被绞死的危险。他们如何会因为大当家攻击过他们,而忍心看着钱被其他人赚走?不止是红毛夷,大小弗朗机,还有新兴的英吉利人,都会象苍蝇一样粘过来!”
“到时候,大当家又何愁无人做生意,又何惧李旦!?所谓的海上霸主,不过是信手拈来罢了!”
颜思齐愣了许久,相比于郑一官说自己得了妈祖神示,干巴巴的几句话,林澜这一番长篇大论可谓是有理有据,不但将荷兰人为何和大明官府必有一战的缘由剖析的清楚,更将自己在其中的利弊说的明明白白,两者相比较起来,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而他身上的那份仿佛能够预知未来的笃定自信,更是让人忍不住信服。
颜思齐恍惚间,好似看到了自己穿着飞禽走兽的官服,高居大船之上,手底下是各部海寇俯首称臣,什么杨六、杨七,什么钟斌刘香,就连李旦老贼,也从倭国跑来谢罪。
如此畅想好一番,颜思齐才回过神来,他压住心中雀跃,对着林澜忍不住感慨道:“你这般年纪是如何能有这等见识的?难不成真是天授之才?”
“不过是些浅陋之见罢了,唯愿对大当家有所帮助。”
眼见着已经说服了颜思齐,林澜便又重新摆出了谦虚姿态。
颜思齐见状则是赞许愈深,想要招林澜为女婿的念头也是愈发强烈。
他笑着按住林澜的肩膀,“既然这个主意是你出的,那么我便将此事交予你来办。你好生去做,若是事成,我必然有大大的奖赏给你!”
“愿为大当家分忧!不过,此事还请大当家暂且秘而不宣,毕竟语不密则事不成……”
颜思齐深有所感的颔首点头。
……
船头已经不见了颜思齐的身影,林澜却依旧伫立。
他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方才那一番交谈,虽然他早有准备,可是依旧耗费了极大的精力,此刻觉来,却是有些脱力的虚弱感。
不过,这一切都值得,自己终于踏出了往上爬的第一步!而且今夜这场交谈,还让林澜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颜思齐的集团当中,也并不是铁板一块,而这或许能为他所利用!
抬头望天,星光闪铄,仿佛举手就能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