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咯!”
未等大船靠岸,震天响的呼声,便顺着海风四处乱撞,奔向了不远处的码头。
码头建造得十分简陋,此时停泊着几艘小渔船,船上耷拉着几丛渔网,几名年龄颇大的渔夫正往下搬运今日的鱼获。
头戴斗笠的阿嫲,手脚麻利的从鱼获里挑出死鱼死虾,顺手丢进海里,零零散散地聚成一团,随着翻涌的海潮卷起卷落,拍打在礁石上。
码头后面是四座方形的坞堡,密密压压的连在一起,其中建筑完成的只有头前两座,馀下两座只盖好了一半不到,在这些坞堡附近,还空着大片已经整理好的平地,不少砖石、青瓦以及树干堆放在上面。
再后面则是大片的田亩,虽然此时已经是农历十二月,并非耕作的时节,可是依旧有不少汉子赤裸着上身,在田里翻土除草,俨然是在为来年的春耕做着准备。
皮肤略黑的女子则抱着水瓮,走在田埂上,穿着开裆裤的孩童,跟在身后乱跑。
这里便是颜思齐的大本营,位于小琉球南部的笨港!
与其说这是个海盗窝子,倒不如说是一个朝气蓬勃,处处透着生机的港口小镇。
出现在海面上的船队以及那偌大的呼声,立刻招来所有人的注意。
他们喜形于色,纷纷放下手中的活,涌向了码头,用力挥着手,大声回应。
船缓缓靠岸,下了锚后搭好跳板,颜思齐自然是第一个下船。
而他刚刚踩到地上,还来不及好好感受一下陆地的坚实,便有一个黑瘦汉子挤开人群,来到他的身边,大声喊道:“大哥,你可回来了,这次收获如何?”
颜思齐重重拍了一下汉子敞开的胸膛,笑着指了指海面上的船队,“你这积年的老头碇,能看不出这些船的吃水深不深吗?这一回,我们突袭马尼拉不仅大获全胜!更是还抢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黑瘦汉子搓了手,咧嘴大笑,“我早猜到大哥出马,肯定不会空手而归!”
说着,昂起头对着船上喊道:“老二,老三,你们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卸货!?”
“哎,不急,不急。”颜思齐捋了捋胡须,制止道:“银子可以先卸下来,丝绸之类的货物就不必了。”
“哦?”黑瘦汉子眉头一挑,“大哥这是已经找到买家了?是谁?”
“当然是近在眼前的红毛夷!”杨天生靠在船舷上,探出头来,一张笑脸璨烂的好似八九点钟的日头,“好你个老四,一个月不见,连二哥也不喊了吗?老二、老三的,喊谁呢?”
“没错!”
陈衷纪从跳板跃下,一拳砸在黑瘦汉子肋下,“你个张弘,是不是皮痒了?”
张弘嬉笑一声,胸膛挺得更高了,“只要三哥你不用火铳,便是让你砸上十拳,我铁骨张弘眼皮子也不眨一下!”
“行了行了,别闹了,一个个都能当爷爷的年龄了,也不怕小辈取笑。”颜思齐无奈的摇了摇头,对着一直没下船的杨天生喊道:“老二,待会儿去澎湖和红毛夷做生意,就全权交给你了!”
“大哥放心,我会处理妥当的,定然卖个好价钱回来!”杨天生说着挤了挤眉毛,他话里的意思指的当然不只是丝绸货物的生意,更指的是代表颜思齐答应添加荷兰人和大明官府开战之事。
颜思齐眼皮轻跳了一下,旋即,又转头看向了船舷另一侧,“阿浪,你第一次参与生意,跟着老二多学点,知道了吗?”
林澜装出老实模样,慌忙应答道:“多谢大哥器重,我一定会努力跟二哥学习。”
杨天生笑眯眯的回道:“大哥不用担心,我肯定会好好教阿浪……还有阿官。哎,我现在就怕他们这些少年郎太聪明,没两下就把我懂的全都学会了,那以后我就无事可干了!”
紧靠着杨天生的郑一官立刻摇头摆手,连呼不敢。
“对对对,还有一官。这两人你可都得照顾好!”
颜思齐哈哈大笑,表现的仿佛是已经占了蜀中的刘备一样,“这次我突袭马尼拉,最大的收获,便是得了你们这对卧龙凤雏!”
“哦?”
在这个时代卧龙凤雏的意思还是褒义的,无论男女老幼,三国演义这本小说,即便没看过,也听过!
卧龙凤雏,那可是传说中得一可安天下的大才啊!
于是乎,颜思齐这一句顿时惹来了众人的惊呼,无数眼睛纷纷投向了郑一官和林澜。
郑一官何曾遭逢过如此境遇,众目睽睽之下,面色顿时涨红,眼珠子乱飞,早就兴奋的不知道该如何言语了。至于林澜,两世为人的他,面对这种小场面,却是游刃有馀,从容不迫,甚至有闲馀冲着岸上众人拱手示意。
这等姿态,顿时惹来了几声叫好,便是张弘也笑着赞了一声好小子。
颜思齐见状笑的更欢畅了,杨天生也是连连点头,仿佛与有荣焉一般,至于陈衷纪,依旧眉毛挑得高高的,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浪仔,真不要我跟着?”乱糟糟的喧哗当中,三叔压低声音到林澜耳边,“单就高仔和你两人,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不会出什么事的。”林澜看着三叔焦急神色,宽慰道:“三叔你就安心上岸,等我回来便是。”
“你…哎,记得万事小心!”三叔长叹一声,只得带着其他人下船去了。
……
跳板吱呀作响,七艘大船光是下货就下了大半个时辰,一箱箱白银如流水一样搬进了坞堡里面。
林澜知道这些箱子里的银子总计不下二十万两!更别说船上还有白生丝五十担、黄生丝四十担、白绸八千匹、纱绫七百匹等等货物,零零碎碎加起来还能值个八九万两。
也就是说,颜思齐突袭马尼拉这一趟,仅仅是扫荡了港口,甚至连马尼拉的城门都没踏进半步,便已经掠夺了将近三十万两白银,而他所付出的成本基本不值一提。
林澜不得不又一次感慨,这个年头海贸,不,应该是当海盗,真他娘的赚钱!
等到众多船工齐力将所有货物集中在一艘船上后,丢进海中没有多久的船锚又被收了起来。
船帆鼓动海风,向着距离笨港不过二十五海里的澎湖列岛驶去,而林澜自始至终脚都没有沾到陆地过。
颜思齐站在码头上,看着渐行渐远的大船,心中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林澜这初出茅庐的小家雀,真斗得过杨天生这笑面虎吗?
“阿爸,阿爸,我来迎接你了!”
正思忖间,颜思齐身后马蹄哒哒,泥点纷飞。
一声清脆的呼声比马还快,像利箭一样射向码头。
有人勒马提缰,长腿一撇,飞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
这是个女子,年岁并不大,生的眉目如画,桃腮杏眼,天生的美人胚子,可偏偏不施粉黛,穿男子形制的红色劲装,腰间佩刀,手持马鞭,身上带着一股飞扬的意气,完完全全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姿态。
“阿爸,你在看什么?”
女儿见自家老父亲不理她,便自顾自的凑到近前,手指搭在额头,也装模作样远眺了起来。
“看……”正在想着心事的颜思齐下意识的接话,可是当看到自己这个整日象个男子一样,驾马斗狗,满山乱跑,不成体统的女儿,旋即就皱起了眉毛。
“在看你未来的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