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小小的岛屿沉浮在碧海当中,星罗棋布,连缀成了澎湖列岛。
福船在狭窄的入口水道中小心的航行,船首破开白浪,避开礁石,缓缓转入海湾。
这是一处天然条件极佳的避水港,东、南、北三面被三座岛屿环抱,内中十分宽敞,岛上的山峦虽然不算高,可是已经足够挡住往来的海风,而西面那条唯一的入口非但狭长,林澜还注意到,侧边的半岛上正在建造一个巨大的石头堡垒。
几名荷兰士兵端着火绳枪站在高处,在他们身前,那处工地上,密密麻麻散布着许多奴工埋首苦干,搬转、开石、抬木,数九寒天当中,这些衣衫褴缕的奴工依旧汗流浃背。
林澜眼皮一跳,轻易看出这些奴工全都是华人,想来必然是荷兰人从大明沿海掳掠而来的。
而这座正在建造中的要塞,应该是荷兰人在远东海岸上建造的第一座堡垒,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拥有棱堡结构的近代化要塞,更重要的是这个要塞的选址太过巧妙和要命了,扼守澎湖湾出入口,一旦建成,无需配置太多防御火炮,便能轻松抵御海上来敌,掩护澎湖本岛。
荷兰人花费如此大力气建造这座要塞,显然是准备将澎湖当成基地,长期经营下去了。
林澜心中一沉,可是也不敢多看,只是匆匆瞥了几眼,就将目光收了回来,毕竟此时船上还有杨天生在,万一他从自己的行为当中看出什么端倪,那自己和颜思齐的谋划,可就要前功尽弃了。
福船在海湾东北处,靠近澎湖本岛的码头上停了下来。
码头的践道上面早早站了几个人等侯,领头的是个红发碧眼的荷兰人,穿着华丽军服,腰间配剑,嘴唇上的八字胡打理的十分精致,胡须上翘。
杨天生显然认识这个领头的荷兰人,甫一见到他,马上露出了几分惊喜神情,船上跳板刚刚搭好,他便迫不及待的跳下船去,迎面就是一个躬身大礼,然后用憋脚的荷兰语说道:
“goedendag, ijnheer de andeur!het is ij een grote eer u te ontoeten。(日安,司令阁下,能拜见您,实乃小人莫大荣幸。)”
这句话是他来的路上花了不少时间学会的,而效果却也不错,领头那个荷兰人,也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司令科纳里斯·雷约兹脸上流露出一丝诧异,他来远东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明人如此恭谨的向他问好,旋即便摆出贵族姿态,用荷兰话回答起来。
然后,杨天生就呆住了,他可就学会了这么一句问候语而已,哪里是真的会说什么荷兰鸟语。
好在郑一官及时下船来到他的身边,做起了翻译。
林澜看着和荷兰人交谈甚欢的郑一官,也难免有些感叹,说起来,他确实是个人才,不但精通闽南话、粤语等地方方言,荷兰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也是朗朗上口,而且他还是个天主教徒,受过洗礼的那种,甚至还有了教名,叫做尼古拉斯·贾斯帕( nichos gaspard)。
既拜妈祖、也拜耶稣,甚至佛祖也拜,属于那种底线非常灵活的人,换句话说,谁对他有利,他便和谁站在一起。
而眼下看来,郑一官显然是和杨天生站在了一条阵在线。
“依官,他们说的是啥?”
高仔抓了抓后脑勺,东张西望,眼中有几分好奇,更多的则是警剔,身边这么多红毛鬼围着,简直就象是掉进了十八层地狱一般。
林澜摇了摇头,他没有郑一官的语言天赋,哪里听得懂荷兰话,加之郑一官在翻译的时候,故意凑在杨天生耳边低语,两人嘀嘀咕咕,外面的人根本听不清楚。
这显然是杨天生故意的,意图嘛,就是要利用林澜不懂荷兰话这一点将他隔绝在谈话之外,如此一来,便可以顺理成章的让林澜无法插手和荷兰人之间的生意,更别提想要出彩,表现自己了。
甚至于,等回到笨港,若是颜思齐责难起来,杨天生也有充分理由。
杨天生心中不无得意,自己这招真可谓是一箭数雕,他不由自主的想要看看林澜此时是一副什么表情。
然而,目光扫去,却见林澜正和他带的那名高个子同乡伙伴正左顾右盼,似乎周遭的风景比起此时正在商谈的生意,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哼,装模作样!
杨天生只是一愣,便嗤笑一声,然后也不再理会,转而认真和科纳里斯·雷约兹议论起船上货物的价格来。
“二哥,他还是坚持一担生丝100两银子!”
“不行!去年这些红毛夷和李旦老贼交易的时候明明还是120两一担,怎得现在就少了20两?你问问他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郑一官擦了擦额头汗水,呼了一口热气,继续翻译,片刻之后,便又面露苦涩的对杨天生说道:“他说无论是谁,现在都是这个价格,因为他们在波斯开辟了一条新的航线,也能买到生丝,120两那是以前的价格了!”
“波斯?他们的生丝哪里比的上我们大明来的好!”杨天生冷笑一声,抖了抖袖子,“你跟他说,若是不同意120两一担,那我就不卖了!”
说着,作势便要转身离去。
郑一官顿时大惊,急急忙忙去拉杨天生,而后又快速的对着科纳里斯·雷约兹大喊了几声。
一时间,他心中升起了几分疑惑和不解,这些明人还真是阴晴不定,仿佛海上风暴一样。
另一边,郑一官也焦急的凑到杨天生耳边说道:“二哥,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另一桩生意的吗?何苦在这等价格上纠结,万一误了大事,那如何得了?”
“哼,便是如此,我们才要强硬一些,要不然以后和这些红毛夷分润战利品,我们腰杆子就挺不直了!”杨天生哼了哼鼻子,“你还太嫩了,等着瞧吧!”
果然,眼看杨天生果真往船上走去,科纳里斯·雷约兹也开始着急了,波斯的生丝航线刚刚开辟不久,根本不稳定,而且单就生丝质量,更是差大明一筹。现在自己王国和大明官府的战争就在眼前,且不说一旦开战,就再无法购买到生丝了,眼前这个海盗头子,更是自己在远东拉拢的所有海盗里,第一个驾船来澎湖的。
只要他顺利添加自己的战斗串行,那么沿海其馀海盗,也必然蜂拥而至!
“二哥,他愿意出120两银子一担!”郑一官大喜过望,急忙翻译。
虽然这已经不是杨天生第一次和夷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可他依旧无法适应这些夷人身上弥漫的怪味,他忍住恶心,对着郑一官得意说道:“看吧,这些红毛夷人就得这样对付他们,要不然他们就会蹬鼻子上眼。”
郑一官连连点头,心中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这翻译还真他娘的不好做!
不过,既然谈妥了价格,那么接下来的流程就简单的多了。
杨天生大声吆喝着船工水手往下卸货,然后又示意郑一官过帐清点。雷约兹也是下令让荷兰士兵从自己在主岛上的官邸里将白银搬来码头。
至于双方合力对付大明官府的约定,自然不能付诸笔端,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这一搬,就搬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昏黄,俨然已经到了酉时。
忙得腰背发酸的杨天生,看着船舱里一箱箱的白银,心中忍不住大喜。
可是,突然间,却又感到一丝不对,片刻之后,他才恍然想起。
这整整一个下午,林澜那小子跑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