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看台上醒木一拍，台下茶客纷纷噤声。
说书先生左右环顾一圈，方才缓缓开口，“列位看官，今日且说一段沧海横流显英豪的故事，主角正是那海上奇男子——颜思齐！”
茶馆内顿时起了一片哗然，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不是说今天讲水浒吗？怎得换了话本？颜思齐是谁？”一个富商模样的胖子刚刚端起茶碗，就皱起了眉毛，“我可是冲着这柯矮子的水浒来的。”
旁边一人接过话茬，想了半天连连摇头，“没听过啊，是哪个本子里的人物来着？三国？西游？”
前座一青年转过身子，插话道：“我听说苏州府衍庆堂新出了一本《喻世明言》，都卖疯了，这颜思齐莫不是这本书里的人物？”
几个桌子外的一名公子哥，闻声立刻反驳，“什么新出的，《喻世明言》都是前年的书了，我早已看过，哪有什么颜思齐！？”
便在此时，一姗姗来迟的中年男子添加了讨论，“嘿，你们这就孤陋寡闻了，这颜思齐我虽是昨日刚听得他的名号，不过，却也佩服他做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把他编排成话本了！”
“原来是张员外，您认得此人，那可得好生给我们说道说道。”
张员外解开身上狐裘，递给身后长随，伸了伸身子，刚要接话，冷不防台上载来啪的一声大响。
却是那外号柯矮子的说书先生，怒目圆睁，瞪着这群发出嗡嗡说话声的茶客。
张员外讪讪一笑，坐了下来，不再多言。
柯矮子等了片刻，直到台下骚动平息，方才继续说道：
“话说这颜思齐何许人也！？此人乃是漳州府月港人，疏财仗义，胆魄滔天，一把刀镇八荒波涛，一颗心系九州黎庶。江湖人称‘东海飞龙’，可这‘龙’字，不在腾云驾雾，而在俯身泥泞，救民于水火！”
“且说那红毛夷种，赤发碧眼，茹毛饮血，乃化外之民，觊觎我中华大地，居然敢泛舟远来，不但侵占澎湖，更是搅得福建民不聊生，百姓灶冷无炊烟，大地田裂如龟背，只得卖儿卖女卖自身！”
“柯矮子胆子这么大，这种事也敢说书？”台下顿时有人惊惧起来。
然而柯矮子却依旧如故，将手按住桌沿，音调起伏不定。
“这一日，忽有灾民奔告：‘海上有巨舸来矣！’众人登高望去，但见旌旗猎猎，为首汉子阔面虬髯，目如朗星，正是颜思齐！他踏浪而来，非为劫掠，反令手下抬下百袋粮米，当街架起十口巨锅。米粥沸滚如潮，灾民泪落如雨。”
“有老翁伏地叩首：‘恩公，这粮……’颜思齐扶起笑道：‘海上风浪再恶，恶不过百姓肠鸣！我颜某船中有三斗，决不让父老断一餐！’”
“好！”
率先喝彩的并不是茶馆内一众看客，而是一群挤在门口伸着脖子蹭书听的乞丐们。
这声响顿时惹得掌柜大怒，急忙带着几名小二上前驱赶，乞丐们不等他们靠近，就一哄而散。
“走了，走了，去光泽坊前喝白粥了！”
柯矮子再度被打断，脸上露出几分不满，可是囿于捣乱的是乞丐，也不好发作，只能忍住气，停了下来。
茶馆内众人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本书吧，没有神佛、没有鬼狐，虽说有些水浒里头的江湖义气，可又平淡了些，谁家没事干，花钱上茶馆听人讲什么施粥赈灾啊。
唯独那张员外，却是轻轻拍了拍手掌，“虽有些夸张，但大抵不差，说的是实情。”
“张员外，这究竟是发生甚事了？”
“嘘，莫要多言，继续听。”
话音刚落，正好柯矮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某一日，正值台风肆虐夜，怒涛摧岸。沿海茅屋尽卷，妇孺抱木哀嚎。危难之际，又是颜思齐挺身而出，率巨舟来救……”
“……看官啊！侠之大者，非独剑气凌霄，更是苍生悬心头。颜思齐劈波斩浪一生，金银散尽，唯留‘义’字铸成不朽帆樯。今人望海兴叹，犹闻当年掷地声：‘商道可变，天道可变，吾辈护民志——永不可易！’”
“这正是：
沧海横流见赤肠，千金散尽救饥荒。
侠名不仗官家册，自刻丰碑万姓堂！”
柯矮子一口气说完压言诗，起身团团抱拳，而后转身走下看台。
“哈哈，我哪有这么威风，真是汗颜汗颜！”
茶馆二楼，话本主人公颜思齐听着台下传来的抑扬顿挫的声音，不住摇头，那可满脸的笑容，分明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大当家太谦虚了，依我看来，这书里说的内容根本不及大当家本人之万一。”站在他身旁的郑一官岂能让话掉在地上，急忙捧了起来，然后又笑着望着林澜，“依官，这事我办的还行吧？”
说着叹了口气，“只可惜时间仓促，要不然我就去苏州把那柳麻子给请来了，他说的书那才叫真的书！这个什么柯矮子，自称乃是柳麻子的徒弟，我看也不外如是，根本没有将大当家的威风表现出来。”
林澜明白郑一官这是在表功，可又不得不点了点头，让郑一官负责连络说书人，在茶馆、酒肆乃至青楼等地散布颜思齐事迹，还真是物尽其用，将他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事确实做得不错，不过，不能放松，让所有收了咱们钱的说书人，一定要说够时间，谁要是偷奸耍滑，你知道该怎么办！”
“依官放心，我晓得的，谁不听话我就撕烂他的嘴！”郑一官马上点头，摆出了一副凶狠的模样，“让他们再也说不了书！”
“也不可太放肆，毕竟这里是省城，有官府看着。”颜思齐摆了摆手，“可是，阿浪，这些事真能有效吗？我看底下那些看客都无甚反应。”
“这说书只是一个引子，只要惹起百姓的好奇就行了。你没看到，方才已经有乞丐自发替我们宣传了。”林澜轻轻笑了笑，现在还只是刚开始，等到舆论风暴彻底掀起来，到时候大家就知道它的威力有多大了。
颜思齐自然是相信林澜的，闻言便点了点头，“那么接下来，就是继续去御史行台前施粥了？我说你选得这个位置，是不是太过捉狭了，万一惹得那乔御史生气，可不好收场。”
“乔承诏自诩清官，怎么会无故驱逐施粥赈灾的善人？”林澜挤了挤眉毛，这就叫君子欺之以方。
“可是你四处宣扬我们停在港口的三艘大船上装的都是米面，还是过分了些。”可颜思齐依旧有些担忧，“若是那乔御史和南巡抚真信了，到时候我们去哪里找这么多米面？”
“那就不是我们该担心的了。”
林澜摊了摊手，“我们不是已经将船上装着的东西，全都交给俞咨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