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咕噜噜的吐着白气,两个帮工拿着长勺用力搅动锅里的白粥,底下还有一人卖力的烧着火。
象这样的大锅还有十几口,头尾相接,浓郁的粥香弥漫在整条长街上。
灶台前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一群群衣衫褴缕的大人小孩看着大锅直流口水,若不是三叔带人守在边上,恐怕早就有人冲上来抢粥喝了。
“别围着了,想要喝粥,就给我排好队!”
三叔大声吆喝起来,有些昨日已经来领过一次的老人,闻言便自觉的开始排队,而更多的今天才收到消息赶来的人,则是充耳不闻,只是一味盯着大锅,嘴里涎水流个不停。
“听到了没有?”三叔见状又高呼了几声,可这些人依旧无动于衷。
“老三啊,不是我说你,你光喊没有用的,昨天我不是给你展示过了吗?怎得又忘记了。”抱着肩膀在一旁看戏的牛大有连连摇头,“看好了,我再做一次!”
说着,便摇着胯,一步三晃的走到锅前,然后解下腰间长刀,脸色霎时变的凶狠,连鞘带壳的挥着手中长刀左右拍打。
“快给我去排队,再他娘的不听话,林北就要动真刀子了!”
跟在他身后的其馀水兵,哄笑一阵,便也跟着拍打起来。
三叔无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却也带着高仔等人,添加了行列。
只能说,展示权威才能更快让人畏惧,不多时,原本乱糟糟的人群,便开始变得井然有序起来,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排队来到大锅前。
负责发粥的帮工用长勺舀出热粥,倒在饥民手中的碗里,领了粥的人根本顾不得烫,端着就喝起来,差点连路都走不动了。
发粥的帮工马上用力敲了敲锅沿,示意他让出位置,嘴里嘟囔道:“瞧你这穷酸样”,随后又昂起头,对着下一人喝道:“把碗举高点!”
脸上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优越感,然而,就在一天之前,他还是跪在路边插草卖身,走投无路之人。
人群外,林澜沉默的看着那一排排男女老少,他不是不知道明末百姓生活的凄苦,甚至清楚的记得在这场大动乱当中,人口损失大约在4500万-8000万之间,可那都是从纸上看来的,无论是四千万还是八千万,都只是一行行的数字。
而且在他穿越之后,由于先在海外,又至中国台湾,就算回到大明,也因为身处福建这个南方地区,对于所谓乱世根本没有切实的感受。
在后世,他只在电视上见过非洲难民的凄惨模样,可那也不过是隔岸观花,象现在这样亲眼目睹,却是头一遭,难免有些感同身受。
“这都算好的了。”
颜思齐却是摇头叹息道:“你是没有见过辽东难民,那场景,活脱脱象是从黄泉爬上来的,别说这等白粥了,你就是土里面撒些米糠,他们都能吞的下去!”
林澜讶异发问,“大当家去过辽东?”
“没去过。”颜思齐眼里泛起了回忆,“但我去过山东,那些从辽东逃出来的难民,大多都是泛舟逃到那里去的。你也知道,我运了不少人去笨港,其中就有这些辽东难民,每次与他们谈起辽东战势,都让人忍不住落泪。”
林澜深有所感的点头,自打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反明以来,八旗铁骑在辽东战场上可谓是无往不利。在数年的征战中,鞑子夺抚顺、占清河,取得萨尔浒大捷,进而攻下开原、铁岭,夺取辽阳、沉阳,最后轻取广宁,牢牢掌控了辽河以西的大片领土。
以建奴鞑子将汉人视若牲畜的行为,那片土地上的汉人生活何等凄惨,自然不言而喻。
“有朝一日,我辈汉人必要打回辽东,将那建奴鞑子驱逐出中华土地!”
“说的好!少年郎,就是要有这等志向和胆气!自从孙尚书被任命为蓟辽督师之后,汰逃将,肃军纪,屡有捷报传来,辽东战局已然大好,以我所见,不日就将要攻入女真老巢,活抓努尔哈赤这老奴!”
林澜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叫好。
转头一看,是个身穿青袍,胸前绣有???图案补子的官员。
七品官,是闽县县令还是侯官县县令?
林澜心中一动,小小县令在这省城岂敢如此作声,有这等底气的自然是自己等待已久的巡按御史乔承诏了。
“草民拜见乔大人。”
“哦,你认得老夫?”乔承诏双眉一抬,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在此地界上,能发如此清音的,能有几人?”林澜拱了拱手,“除了南都爷,便只剩乔按臣您了。”
乔承诏作为以卑临尊的巡按御史,官虽不高,可是马屁却早就听腻了,直接免疫,理也不理林澜,而是径直看向了颜思齐。
“你便是被那些说书人夸上天的什么东海飞龙?别以为请人编了些名头,就无人知道你的底细,左右不过是个海寇!说罢,你闹出这么大阵仗,究竟所为何事?”
颜思齐羞赦难当,面色霎时红涨了起来,毕竟自己私下听那说书的夸耀是一回事,被人大庭广众之下挑明身份,又是另一回事。
不等颜思齐回话,林澜抢先一步说道:“难道海寇就不能因为不忍百姓饥饿,施粥赈灾吗?非得有所求,才能有所为?”
“哼,赈灾?此事自然有官府来做,何须你一个无法无天的匪徒来越俎代庖?”乔承诏不屑挥袖。
“若是官府赈灾得利,何来上下杭无数插草卖身之人?又何来眼前这么多排队领粥的饥民?自从红毛夷侵扰福建开始,迄今已将近一载,这茫茫多的福州士民,可曾见得官府出面赈济?”林澜昂首反驳。
乔承诏淡淡说道:“那是因为前任巡抚失察所致,如今南巡抚赴任,不日便可解决米荒。”
“乔大人这是欺我年幼无知,南都爷上任也有十月之久,这米荒可就是在他任上发生的。”林澜突然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如今府衙库房空虚,非但掏不出赈灾粮,还准备加派军饷,以备来年对付红毛夷所用。若是百姓知晓此事,却也不知道该作何等想法?”
乔承诏被这话噎得不轻,眯了眯眼,终于将目光郑重落在林澜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番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再度喝问道:“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们只是想替南都爷和乔大人分忧,既能解决福州米荒,又无需加派军饷于民,更可以轻易击败红毛夷。”
“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们传说中停在马尾港外装满米面的三艘大船?”乔承诏哼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们都是睁眼瞎,任由你们演戏?我早就派人去码头看过了,三艘大船吃水皆浅,船上根本没有米面!更别说什么轻易击败红毛夷了,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林澜笑了起来,“若是假的,我们岂有天地胆子敢演这么大一场戏,又岂敢堂而皇之的站在大人您的面前?”
乔承诏被这股胸有成竹的模样惊了一下,不由问道:“难道那船上真有满满的米面?”
林澜左右看了看,“那就需得请乔大人移步说话了。”
……
“十五万两!?”
长街对面的西察院,也就是巡按御史办公衙署内,乔承诏被林澜说的话震得不轻,咬着牙说道:“俞咨皋他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收受贿赂,将堂堂从二品的游击将军,私相授受!我必要上疏朝堂弹劾他!”
说着,又狠狠瞪了林澜和颜思齐一眼,“还有你们,私自买官亦是大罪!”
“在下不过是因为报国无门,这才胡乱查找门路。那什么游击将军亦是俞咨皋示意,要不然我哪敢作如此妄想!”颜思齐急忙俯首告侥,将所有罪过都往俞咨皋身上推。
“那也不行,这与律法相背!”乔承诏见颜思齐神情诚恳,稍稍消了些怒火。
林澜则是有些不以为然,他不相信乔承诏不知道从嘉靖朝开始就成系统出现的捐纳事例,游击将军说的好听是从二品的,实则作为武官,还不如正五品的文官来得高贵,又岂能放在乔承诏眼里。之所以话说的这么重,无非是因为这件事俞咨皋是瞒着福建官场所有人做下的,想要自己独吞十五万。
不过,心中怎么想归怎么想,表面上的姿态还是要摆出来的,林澜努力学着颜思齐诚恳模样,说道:“大人息怒,我们自然知罪,但是眼下重中之重,还在于已经落入俞咨皋手中的十五万两银子。”
“十五万两……”
乔承诏思绪一转到这个数字上,就有些失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难怪你先前会那么胸有成竹,有了这笔银子,确实足够解决米荒和军饷两大问题,放心吧,这银子,俞咨皋肯定吞不下,只是……”
“大人放心,我等并非是想要回这笔银子,既已捐出,便是要为国分忧!”颜思齐慷慨激昂。
乔承诏闻言连连点头,直接改了称呼,“有振泉这等义士,何愁赶不走外夷!我现在相信那说书人并非虚言吹嘘你了,果真是侠肝义胆!”
“大人谬赞,其实不止是这十五万两。”颜思齐趁热打铁,补充道:“阿浪还曾冒险潜入澎湖,将岛上红毛夷建筑堡垒位置以及兵力配置,全都绘制成了一张地图!”
林澜适时从怀中掏出一份卷轴,递给了乔承诏。
“澎湖地图!?”
乔承诏匆匆翻看几眼,以他的军事才能根本无法看出什么,但是以他为官多年的政治敏锐,却是能直接判断出此物的重要程度。
他按住这地图,忽然抬眼看着颜思齐和林澜,又是捐钱,又是贡献地图,他如何不知道这下面的真实目的,其实就是为了那个游击将军呢?
若不是俞咨皋心太黑,恐怕这件事做成之后,自己才会知道消息。
如今却是阴差阳错落到了自己手上,俞咨皋眼皮子太浅,这里面可不止是钱财,更藏着大功!
一念至此,乔承诏也不再尤豫,直接将地图卷起。
“走,随我去见南巡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