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基的第一块砖,聂言选择亲自去砌。
第二天,京城郊区,一栋毫不起眼的旧式厂房外。
芳姐看着斑驳墙体上,“星光动漫工作室”几个已经褪色掉漆的大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廉价速食面的混合气味。
这地方,与其说是国内顶尖的动画工作室,不如说是一个快要倒闭的城中村小作坊。
聂言没说话,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门内的景象,比门外更让人窒息。
昏暗,压抑。
几十台老旧的计算机屏幕,发出幽幽的光,照亮了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
键盘的敲击声有气无力,偶尔响起的,是某个员工压抑不住的咳嗽。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注意到新老板的驾临。
他们就象一群被设置好程序的僵尸,日复一日,重复着看不到希望的工作。
芳姐的脚步都放轻了,她不想打破这片坟墓般的宁静。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听见动静,从一堆杂物后面探出头。
他是这里的负责人,林涛。一个曾经在业内拿过奖,满怀理想,如今却被现实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动画导演。
他看到芳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位反骨娱乐的当家女强人。
他的视线,越过芳姐,落在了后面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身上。
聂言。
林涛的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
这个名字,如今在华星系所有员工的耳中,都等同于魔鬼。
他来了。
来接收他的战利品。
工作室里,终于有人陆续注意到了门口的来客。
所有的敲击声都停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聂言。
那目光里,没有欢迎,没有好奇。
只有麻木、警剔,和深藏在麻木之下的……敌意。
他们就象一群被卖掉的牲口,看着屠夫,或者说,新主人。
“林导是吧?”聂言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林涛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
“我是聂言。”
林涛嘴唇动了动,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聂总。”
“带我看看。”聂言没有多馀的废话。
林涛沉默地点点头,在前面带路。
聂言走过一排排工位,他的手指划过布满灰尘的服务器机柜,看着那些还在使用crt显示器的原画师。
他停在一个年轻动画师的计算机前。
屏幕上,是一个制作了一半的人物模型,动作僵硬,细节粗糙。
但聂言的【怨念探测】看得分明,从这个年轻动画师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度不甘和憋屈的怨念。
他的能力,被这堆破烂设备和垃圾项目,死死束缚住了。
“你们这里,有多少人?”聂言突然问。
林涛的声音很低沉:“内核技术人员,一百二十七个。都是在国内干了至少五年以上的老手。”
“项目呢?”
“华星那边给的……几个手游的宣传cg,还有一些……儿童教育类的低幼动画。”林涛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屈辱。
用国内最顶尖的一批动画师,去做这些东西。
这本身就是一种犯罪。
芳姐在一旁听得直摇头,这哪是资产,这分明是个烂摊子。华星把这群人养在这里,纯粹是消耗他们的生命。
一圈走完,聂言回到了工作室中央。
所有员工都站了起来,远远地看着他,象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他们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裁员,降薪,或者干脆解散工作室,把他们这群“不良资产”扫地出门。
毕竟,新老板是用一亿八千万买下的他们。
怎么看,都是一笔准备快速清盘变现的投机生意。
林涛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他可以接受自己被辞退,但他不忍心看到这群跟他一起熬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们,就这么散了。
“聂总。”他鼓起勇气,迎上聂言的目光,“我知道,您收购我们,有您的商业考量。但是这帮兄弟,都是国内动画行业真正的宝贝,他们……”
“说完了吗?”聂言打断了他。
林涛一窒,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聂言看着面前这一百多张灰败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最后一丝倔强和即将熄灭的火苗。
他笑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我是不是要把你们都开了,然后把这块地皮拿去盖楼。”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很遗撼,我没那么高的追求。”
聂言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从今天起,星光动漫,正式更名为‘反骨动画’。”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之前华星给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项目,全部停掉。”
员工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停掉?
停掉项目,他们干什么?喝西北风吗?
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聂言没有理会,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
“第三件事,反骨娱乐,将向反骨动画,首期注资……”
他扫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
“五个亿。”
“用于工作室的全面升级,包括设备更新,服务器扩容,以及人员扩招。”
“嗡——”
整个工作室,所有人的大脑,都象是被一枚重磅炸弹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五……五个亿?
他们没听错吧?
林涛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聂言。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长期熬夜,出现了幻听。
华星统治他们这么多年,前前后后总投入,都不一定有五个亿!
这个新来的老板,一开口,就是五个亿的注资?
他是疯了吗?
芳姐也惊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聂言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决定,聂言事先根本没有和她商量过!
“钱,不是问题。”
聂言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问题是,有了钱,有了最好的设备,你们,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不要垃圾。”
“我要的,是一部能让整个华夏,乃至整个世界,都为之震撼的作品。”
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一些老员工的眼框,开始发红。
多少年了?
他们等这句话,等了多少年了?
他们缺的不是技术,不是人才,不是热情!
他们缺的,就是一个敢于相信他们,敢于砸钱,敢于让他们放手一搏的老板!
林涛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斗。
他看着聂言,声音嘶哑地问:“聂总……我们……做什么项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聂言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林涛。
“工作室的第一个项目,一部动画电影。”
“它的名字,叫——”
“《哪咤之魔-童降世》。”
哪咤?
听到这个名字,工作室里一半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又来了。
又是这种传统神话ip。
这些年,他们做的西游、封神题材的垃圾,还少吗?
换汤不换药,了无新意。
林涛的心,也凉了半截。
他以为……他以为这个新老板,会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
结果,还是走不出老路。
聂言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觉得又是陈词滥调,对吗?”
他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笔。
“你们印象中的哪咤,是什么样的?”
“莲花化身,剔骨还父,剔肉还母,英勇无畏,对吗?”
“一个完美的,没有缺点的,神仙童子。”
“但我要的,不是他。”
聂言在白板上,画下了一个潦草的,带着黑眼圈,满脸坏笑的孩童头像。
“我要的哪咤,从出生起,就被人当成妖怪。”
“他不是灵珠,他是魔丸。”
“他被所有人孤立,排斥,唾骂。他想跟人交朋友,却只会把人吓跑。他想得到认可,却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他顽劣,暴躁,玩世不恭,用一身的尖刺,来对抗全世界的偏见。”
“他就象你们。”
聂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所有人。
“就象每一个,怀才不遇,被误解,被压抑,却仍然不肯认输的我们!”
工作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白板上那个邪气凛然的小孩。
那不是神。
那是……他们自己。
“他的师父,是个不着调的胖子,满口特朗普,嗜酒如命。”
“他的朋友,是东海龙宫的三太子,一个同样被家族命运束缚,背负着全族希望,活得比谁都累的‘好学生’。”
“他的敌人,不是残暴的龙王,而是偏见,是成见,是那座压在每个人头顶,名为‘命运’的大山!”
聂言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如同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说,他是魔丸,他注定为祸人间,他该死。”
“连他的亲生父亲,都准备好了,要在天劫降临之日,亲手杀了他,给陈塘关百姓一个交代。”
“他知道一切,他看穿了一切。”
“在最后的天劫面前,他没有逃,也没有认命。”
“他冲向雷电,笑着对这个不公的天地,喊出了那句话——”
聂-言猛地一拍白板,用尽全力,嘶吼出声。
“‘我命由我,不由天!’”
“‘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才算!’”
轰!
那压抑了多年的创作激情,那被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火焰,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我操!”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工作室,都沸腾了!
“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才算!好!说得太好了!”
“这才是哪咤!这他妈的才是我们想做的哪咤!”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原画师,激动得老泪纵横,他冲到聂言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手抖得不成样子。
“聂总!这个本子!这个本子是您写的?”
聂言从他的眼中,看到了重燃的火焰。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故事,只是一个引子。”
“真正的血肉,需要你们来填充。”
“我给你们钱,给你们设备,给你们一个不受任何干扰的环境。”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林涛,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把你们被压抑的,被浪费的,所有的才华,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都给我砸进这部电影里!”
“我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看不起华夏动漫的人,都睁大他们的狗眼看看!”
“我们,到底能做出个什么东西来!”
林涛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野火。
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画饼。
他是认真的。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商人,而是一个真正的,懂创作,尊重创作者的疯子!
林涛的腰杆,不知不觉间,挺得笔直。
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刚入行,发誓要做出华夏第一动画的自己。
他对着聂言,深深地,鞠了一躬。
“聂总。”
“我们干!”
“你放心。”
“这部电影,我们就是把命豁出去,也一定给你做出来!”
“我们干!”
他身后,一百二十七名员工,齐声怒吼。
那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几乎要掀翻这破旧厂房的屋顶。
那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冲天的战意!
芳姐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前一秒还死气沉沉,这一刻却状若疯魔的动画师们,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终于明白,聂言那五个亿,砸下去,图的是什么。
他买下的,不是一个工作室。
而是一百多个,愿意为他卖命的,天才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