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4日,凌晨3点12分。
李切诺死亡两个半小时前。
洲山,红桥镇。
夜晚的大河平静流淌着,月亮挂在天空,水面上尤如洒满了细碎的银子。岸边几栋静默林立的写字楼,加班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通过某栋楼的玻璃幕墙,隐约可见一个金发女孩行走在忽明忽暗的回廊上。
她身材娇小,浅金色的头发如奶油般亮丽,皮肤雪白,鼻梁高挺,双眼清澈如泉。
深夜的过道里,女孩步履轻快,哼着歌,毫不在意鞋跟叩地的嗒嗒声。歌声与脚步声交织,她的金发在面包般的白羽绒服后跳跃,裙摆下双腿交错摆动,宛如落入人间的精灵。
很快,她抵达了目的地:
404号。
这个数字在民间因谐音“死”而多被避讳。
然而在bug界的认知中,404这个数字比死亡更令人恐惧——它意味着服务器彻底抹除了某个存在。
作为http状态码之一,它被坚信世界即服务器的一类人群奉为绝对禁忌。在他们眼中,“查杀”的本质就是将目标“404化”,使所有人无法搜寻甚至无法记起关于此人的任何痕迹。
女孩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望向棱角分明的木质房牌,不禁感叹:
‘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和刻意求死没有区别嘛。’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拆下房牌,随即用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门。
没等她开口询问,门内脚步声响起。
门开了,一股书卷气飘来,同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有着枯草般长发的女人,她黑眼圈深重,疲惫却冷静地看向女孩:
“请问你是?”
女人的目光扫到女孩手中的房牌时,一丝警剔闪过。
女孩也打量着她。
身高约莫一米七,长相中等偏上,简朴的黑色长袖和牛仔裤难掩出众身姿。
金耀光。
女孩知道她的名字。
‘果然是d罩杯,老天真是待咱不公。’
她下意识摸了摸羽绒服里的棉花糖,用指腹摩挲几下,并未拿出,说道:
“咱是来进你屋的。”
听到这话,金耀光眸中的警剔先是一怔,随即化为茫然,很快又恢复冷静。她点了点头,解开门链:
“请进吧。”
女孩便握着那尖锐的房牌,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踏入屋内瞬间,女孩睁大了浅蓝色的双眼。
这是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小屋。
屋内的家具,除了书桌、书桌、书桌…还是书桌,所有布置一眼望得到头。
然而,所有书桌、墙壁乃至地板,都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资料和便签。每张照片或资料都有备注,或直接用油性笔标记。
与其说是民居,不如说更象一座深藏小镇的秘密战略基地,令人肃然起敬,仿佛这里保存着人类的火种或某种红字头计划。
女孩在勉强可落脚处站定,随意瞥向墙角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的主体是寻常的灌木丛,旁边却用记号笔标注着“触发地点”。
“触发地点?”
她摸了摸下巴,看向旁边。
紧挨着的照片是被洪水冲垮的小镇,备注是“蛹”。
女孩不解,视线转向另一张照片。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乍看并不出众,却散发阳光开朗的气质和莫名的雄性魅力。
备注写着“笔记持有者”,旁边还有一个血红的词:“凭什么?”。
“久等了。”金耀光从咖啡机中萃取好一杯咖啡,加了糖和奶,递给金发女孩。
“喔,不错。”女孩笑嘻嘻接过。
“没什么能坐的地方,见谅。”
金耀光的声音总是带着一股克制的冷静,不是因为当下的谈话需要,而是一种习惯。她看向那个握着咖啡杯却没喝一口的女孩,问道:
“请问你进我屋是要做什么?”
“哦。”
女孩仍在费力辨认墙上密密麻麻的内容,眼睛微疼,随口答道:
“咱来杀你的。”
闻言,金耀光眸中掠过一丝意外,旋即化为了然。她点了点头:
“用那个房牌吗?”
女孩在屋内踱步查看,顺带点头:
“恩哼。”
“什么时候杀,打算朝哪砸,砸多少次呢?”
金耀光下意识拿起纸笔,想要计算,笔却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未落。她的手莫名开始颤斗。
“喔,那得看你了,你想是痛快些还是痛苦些。”
女孩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天使般的笑容:“咱心肠很好,有什么愿望都满足你呀。”
“朝脸、脖子、心脏砸,痛苦些。”
金耀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
“我这些年想要追寻的东西,在两个月前全部落空了。这两个月我不断复盘,为何所有前置条件都正确,结果却天差地别。”
她把笔记本和笔放在桌面上,开始清理地面的照片。
“我已经没有机会追逐他了。他是名优秀的刑警,曾经也是笔记的持有者。如今他去了更远的地方,却把我丢在这个残酷的世界。”
她清理出一块可躺下的空地,还贴心地为女孩清出站立的位置。
清理中途,她抬头,发现女孩正凝视着那张年轻人的照片,不禁问:“你也在追逐某个人吗?”
“不哦。”
女孩笑了笑,攥紧拳头,气势十足地说:
“咱可不是恋爱脑。比起那种关系,咱更渴望战友,战友啦!”
“好吧。”
金耀光清理完毕,坐在地上,褪去上衣,露出洁白的肌肤和蕾丝边胸罩,然后躺下。
她尤豫了一下,语气带着挣扎:
“我能知道你叫什么吗?为什么会来杀我?”
女孩看得差不多了,转身走到金耀光身前蹲下,注视着她洁白的脖颈和蒙尘的双眼。
“梅瑛。”她说,“你是蝴蝶,咱是蝴蝶杀手。”
梅瑛露出怜悯的微笑,高高举起锋锐的房牌:
“这就是咱为什么要杀你的原因。”
房牌即将落向金耀光茫然的瞳孔时,那双眼陡然睁大。
在她瞳孔的倒映中,梅瑛身上发散着的气质并非杀虫队或者蝴蝶身上一贯的‘黑色气质’,而是另一种,她或其他蝴蝶都曾苦苦追寻的气质。
“谢谢你。”
“但你不是蝴蝶杀手。”
“你是……”
血液如花绽放。
几分钟后,泊泊血液顺着金耀光苍白的皮肤流淌,浸润她日夜写下的每一个文本,渗入照片间的缝隙,凝固在永恒的遗撼里。
无人知晓她准备了多久,无人知晓那刹那的失败,以及无尽的悔恨。
小镇上,不过是又多了一桩命案。
而梅瑛的歌声已回荡在走廊上,她的裙摆、脚步声、还有晃动的金发,早已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