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安静下来。日光灯管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淅。
几位中方官员交换着眼神。林枫这番话，触动了一个微妙的情感点——他不是纯粹的外国资本家，也不是完全的国内利益相关者。他的双重身份，反而让他有了某种独特的说服力。
“科学数据很重要，”王振华终于开口，“但国家队的需要也是现实。明年雅典奥运会，后年亚锦赛，大后年世锦赛……这些比赛，领导有期待，人民有期待。”
“所以我们才需要找到平衡点。”林枫立刻接话，“白皮书的第五章，专门讨论了大赛周期的负荷管理。比如奥运会年，我们可以提前规划，在nba赛季中安排专门的恢复期；比如非大赛年，可以适当减少国家队比赛任务，让身体有充分的时间修复。”
他看向卡特：“托马斯，你能具体说说吗？”
卡特点头，调出另一组图表：“基于姚明的身体数据和过往比赛负荷，我们设计了一个‘四年周期模型’。简单来说，就是把他的职业生涯分成若干个四年周期，每个周期的总比赛场次控制在科学范围内。这样既能保证大赛出勤，又不会让身体过度透支。”
图表上，红色的曲线代表比赛负荷，绿色的曲线代表恢复能力。两条曲线在科学规划下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这需要国家队和火箭队的密切配合。”卡特补充，“需要共享训练数据，需要协调赛程安排，甚至需要在某些时候做出艰难的选择——比如放弃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热身赛。”
李元伟和胡加时再次交换眼神。放弃比赛？这在他们看来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我知道这很困难。”林枫看穿了他们的顾虑，“所以我想提出一个更大胆的建议。”
他走回座位，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档。这份更厚，封面上印着火箭队和中国篮协的标志。
“如果只是讨论姚明一个人的问题，我们永远会在‘国家需要’和‘个人健康’之间拉扯。”林枫将文档推到桌子中央，“但如果我们把视野放大——放大到整个中国篮球的未来呢？”
他翻开文档扉页，标题跃入眼帘：《火箭-中国篮球深度合作框架协议（草案）》。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枫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淅：“我提议，火箭队与中国篮协创建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具体内容包括：第一，每年邀请2-4名中国年轻球员赴美，参加火箭队的训练营或发展联盟；第二，火箭队资助在中国建设nba标准的篮球训练中心；第三，定期派遣教练员、训练师来华教程；第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位中方官员：
“我们承诺，五年内，通过这套体系，培养出3-5名能够进入nba的中国球员。”
死寂。
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会议室炸开了锅。
“多少？”
“3到5名nba球员？”
“这怎么可能……”
即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王振华，此刻也睁大了眼睛。他拿起那份草案，手竟然微微颤斗。
“林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元伟的声音发紧，“中国篮球发展了几十年，到现在也只有王治郅和姚明两个人进了nba。你说五年培养3到5个？”
“因为过去我们是用传统的方式。”林枫迎着他的目光，“但现在，我们有机会搭建一条直通世界最高水平的信道。通过姚明，通过火箭队，通过最科学的训练体系，我们可以让最有天赋的年轻球员少走弯路，快速成长。”
他指着草案的具体条款：“看这里——我们不仅邀请球员去美国，还会派专家来中国，帮助改进基层训练方法。我们不只是要培养几个明星，是要提升整个训练体系的水平。”
王振华快速翻阅草案。条款详实得令人震惊：每年的具体名额、训练内容、费用承担、知识产权分享……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长时间精心准备的。
“如果这个计划实现，”王振华抬起头，眼神复杂，“那将是中国篮球的历史性突破。”
“但前提是，”林枫直视他的眼睛，“姚明必须健康。他不仅是现在的旗帜，更是未来那条信道的引路人。如果他在最该发光的时候因伤黯淡，这一切都可能成为泡影。”
谈判的天平，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不再仅仅是“国家需要和个人健康的博弈”，而是变成了“短期成绩和长远发展的选择”。
胡加时还想说什么，王振华抬手制止了。老局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象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日光灯管依然在头顶嗡嗡作响。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十一点。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但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林枫耐心等待着。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个提议太过震撼，需要时间消化。
他看向窗外——虽然这间会议室没有窗户，但他知道，窗外就是bj八月的天空，就是这座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城市，就是数以亿计怀揣篮球梦想的中国孩子。
而此刻，在这个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一场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决定，正在蕴酿。
王振华终于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恢复了平静，但深处有某种决心在闪铄。
“林先生，”他缓缓开口，“你的这份草案……我们需要时间研究。今天先到这里。”
标准的官场用语，但林枫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拒绝，是需要内部讨论。
“当然。”林枫站起身，“这份草案留给你们。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双方握手告别。握手的力度比开始时更重了些。
走出会议室时，卡特低声问林枫：“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吗？”
“不知道。”林枫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选择——不是‘要成绩还是要健康’，而是‘如何兼顾成绩与未来’。”
电梯下行时，林枫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了前世姚明那些让人心碎的时刻：2008年奥运会打封闭上场的决绝，2010年应力性骨折后的黯然退役，以及退役后那句“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会更爱护我的身体”。
这一次，时间真的重来了。
而他，正在改写那个剧本。
电梯门打开，bj八月的热浪扑面而来。
谈判还未结束，但至少，第一局，他守住了阵地。
接下来的，就是更艰难的拉锯了。
林枫坐进等侯的轿车，对司机说：“回酒店。”
车子驶入长安街的车流中。窗外，天安门广场在午后的阳光下庄严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