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国家体育总局，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再次坐满了人。
距离上次会议已经过去三天。日光灯管依然嗡嗡作响，但空气中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拉锯对峙，还混进了一丝微妙的、类似实验室里等待实验结果般的期待。
王振华局长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林枫留下的那份厚达200页的草案。他右手边的李元伟和胡加时面前也有复印本，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而上次始终沉默坐在最右侧的两位——外联司司长赵平，以及那位戴黑框眼镜、身份成谜的男人——今天坐得更靠近中心。
林枫带着同样的团队落座。道森看起来比三天前更疲惫，显然倒时差还没完全成功；鲁迪倒是精神不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会议室墙上挂着的中国男篮历史成绩表；卡特医生则一如既往地冷静，面前摆着重新补充了数据的平板计算机。
“林先生，”王振华没有寒喧，直接拿起草案，“这份东西，我们内部讨论了三次。”
林枫点头，没接话，等着下文。
“很详细，很专业，野心也很大。”王振华翻到“五年培养3-5名nba球员”那页，手指在数字上敲了敲，“但疑问也很多。第一个问题：钱。建设训练中心、派人常驻、承担球员赴美费用……这投入不是小数目。火箭队图什么？”
“王局长，您翻到附录三，有详细的投资回报模型。”林枫早有准备，“简单说，这是长期战略投资。姚明如果成功，火箭队在中国市场的品牌价值和商业收入会大幅提升。而这些训练中心、合作项目，会让‘火箭’在中国篮球生态中扎根更深。十年后，也许中国孩子学篮球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进nba’，而是‘我要进火箭的训练体系’——这种心智份额，比任何gg都值钱。”
黑框眼镜男人微微抬眼，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心智份额。这个词用得好。但你怎么确保，这些投入不会打了水漂？如果姚明受伤了呢？如果合作不顺利呢？”
“所以草案里有分阶段落实条款和第三方监督机制。”林枫转向他，“我们第一期只签三年。三年后评估成效，再决定是否续期、如何调整。而且，我们愿意接受中方指定审计机构，全程监督资金使用。”
李元伟插话：“第二个问题：人选。每年2-4个年轻球员去美国，谁去？怎么选？如果选的人最后没打出来，会不会有人说我们浪费名额、甚至……有猫腻？”
这个问题很尖锐。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林枫却笑了：“李主任，您问到点子上了。所以草案第二章，我们提议成立一个‘联合选拔委员会’，中方出三人，火箭出两人，再邀请一位国际篮联认可的专家做独立顾问。选拔标准完全透明——体测数据、比赛录像、潜力评估，全部量化打分。而且……”
他故意停顿，看向王振华：“我们建议，第一批人选不要只盯着一线队明星。可以包括一两个有天赋但还没完全开发的‘朴玉’，甚至可以考虑从大学或青年队选人。这样即使最后没进nba，他们带回来的训练方法和理念，也能在基层扩散。”
胡加时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眉头紧锁：“那这些球员在美国，到底怎么训练？跟队？还是单独练？”
道森这时接过了话头：“分阶段。第一个月适应期，主要是语言、文化、基础体能和康复评估。之后根据个人情况，有人可能进发展联盟附属球队随队训练，有人可能更适合在火箭训练中心进行个性化特训。但无论哪条路，每周都有固定时间和火箭一线队合练，每月都有正式评估报告传回国内。”
卡特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医疗和科学支持。这些球员会接受和nba新秀一样的全套运动科学检测，创建个人健康文档。即使他们未来回中国打球，这些文档和训练数据也会移交中方，作为后续训练的参考。”
王振华和黑框眼镜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轻轻点头。
“第三个问题，”王振华合上草案，身体前倾，“也是最内核的——姚明。你们的合作计划写得再好，前提是姚明要健康，要能长时间保持高水平。而我们的前提，是国家队需要他在关键比赛出力。这两者，你们的具体方案是什么？”
林枫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示意卡特调出新的图表。
“这是基于姚明过去两年比赛负荷和身体数据创建的‘四年周期模型’。”屏幕上出现复杂的曲线图，“我们把大赛分成三个等级：第一级，奥运会、世锦赛；第二级，亚锦赛（涉及奥运资格时）、重要洲际杯赛；第三级，普通热身赛、商业赛事。”
激光笔的红点在图表上移动：“我们的建议是：第一级比赛，全力保障，提前规划nba赛季中的休息窗口；第二级比赛，选择性参与，根据当时身体状况和nba赛程灵活调整；第三级比赛，原则上不参加。”
“不可能！”李元伟脱口而出，“热身赛不参加，怎么磨合阵容？怎么保持状态？”
“这就是合作的价值。”林枫立刻回应，“如果我们的训练中心建成了，如果我们的教练团队常驻中国了，那么夏天姚明回国期间，可以在国内接受和nba同等水平的训练，甚至可以和国家队队友在更科学的体系下合练。这比打十几场质量不高的热身赛，对状态的保持更有益。”
他看向王振华，语气诚恳：“王局长，我举个可能不太恰当的例子。中国台球队为什么长盛不衰？不仅仅是因为运动员克苦，更是因为背后有世界上最科学的训练体系、康复手段和数据分析。篮球也一样。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把姚明‘用够’，而是为他、也为未来的中国篮球，搭建一套能持续产出高水平的‘系统’。”
会议室再次安静。日光灯的嗡鸣声格外清淅。
黑框眼镜男人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虽然那里没有窗户，只是一面墙。他背对众人，缓缓说道：“林先生，你之前说，你不是纯粹的商人，也不是完全的自己人，所以你的位置很特别。那么我想问你一个可能超出今天议题的问题。”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你做的这一切，最终想得到什么？不是商业回报，不是球队成绩，而是……你个人，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问题直指内核，甚至有些冒犯。道森和鲁迪都皱起了眉。
林枫却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我想看到十年后，一个中国孩子在家里看火箭队比赛时，他父母不会说‘好好读书，打球没出息’，而是会说‘好好练，将来也许能象姚明一样’。”
“我想看到二十年后，当人们谈论nba的国际球员时，不会只说‘姚明很了不起’，而是会说‘中国篮球的成体系输送很了不起’。”
“我想看到三十年后，我已经老了，坐在丰田中心看球时，场上不只有一个中国面孔，而是一代又一代从我们共同搭建的体系里走出来的中国球员，他们健康、自信、打得聪明。”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至于我个人？我只希望到那时，有人会记得，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夏天，有一群人没有只盯着眼前的胜负和利益，而是试着为未来铺了条路。哪怕这条路，刚开始走得有点难。”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久久无声。
王振华低头看着草案封面上的火箭队标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黑框眼镜男人走回座位，坐下时对王振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十一点半。
“我们需要再开个会。”王振华终于开口，收起草案，“内部会。林先生，你们先回酒店休息。最晚明天，我们给答复。”
林枫起身：“好的。不过请允许我补充一句——无论合作能否达成，火箭队对姚明科学的健康管理都不会改变。这关乎一个人的职业生涯，也关乎我们对球员最基本的承诺。”
握手时，王振华握得很用力：“明天等消息。”
走出大楼，八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觉得有戏吗？”鲁迪戴上墨镜。
“不知道。”林枫眯着眼看天，“但那个戴眼镜的人……他问的问题，不是在挑刺，是在找支点。一个能让他说服其他人、也说服自己的支点。”
道森抹了把汗：“我现在只希望酒店空调够凉快。”
车子驶入车流。林枫看着窗外掠过的高楼和工地，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资料：2002年，中国篮球注册青少年球员不到一万人；二十年后，这个数字翻了二十倍。
而这一世，也许这个变化会来得更早，更扎实。
手机震动，是姚明从休斯顿发来的训练视频。画面里，他在卡特的指导下进行着内核力量训练，汗水浸透了背心，但动作标准而稳定。
视频最后，姚明对着镜头用中文说：“林先生，我会保护好自己。等你们的好消息。”
林枫笑了笑，回复：“好好练。路还长，不着急。”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明天。明天要么是突破，要么是漫长的僵局开始。
但至少，他们把一颗足够有分量的石子，投进了水面。
涟漪已经荡开，就看能波及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