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长安街旁，一处没有门牌的四合院。
晚上九点，院落里的海棠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正房灯火通明，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偶尔有穿深色夹克的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进出，手里端着茶具或文档夹。
屋里烟气缭绕——不是香烟，是雪茄。三位年纪都在五十岁以上的男人围坐在一张老式红木茶几旁。赵平坐在下首，面前摊开着那份已经被翻得边角起皱的草案。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赵平汇报完毕，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他正拿着放大镜，仔细看着草案附录里的财务模型。左边那位稍年轻些，手里把玩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眼神锐利。右边就是那位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此刻他摘下了眼镜，正用绒布擦拭镜片。
“三到五年，三到五个nba联盟球员。”玩雪茄的男人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玩味，“小林这年轻人，口气不小。”
“但他把帐算得很清楚。”花白头发的老者放下放大镜，指着模型中的几个数据节点，“你看这里，第一期三年投入，第二期五年扩张，第三期……他想到十年后了。这不是拍脑袋的想法，是认真做了功课的。”
黑框眼镜男人重新戴上眼镜：“我让人查了林枫的背景。父亲林国栋，实业起家，作风稳健，在美国华人商圈口碑很好。儿子林枫……很特别。十九岁，但做事像四十岁。他收购火箭队的所有决策，到现在看来都精准得可怕。”
“所以你认为，他不是在画大饼？”玩雪茄的男人问。
“是不是大饼，要看用料和火候。”黑框眼镜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档，“这是过去一周，我让人收集的火箭队近期动作汇总——他们从太阳队挖来了全nba最好的运动医疗团队；重建了数据分析部门，引进了斯坦福的运动科学专家；甚至提前签下了两个欧洲球探，专门盯东欧和亚洲市场。”
他把文档推过去：“这些都不是作秀。是真金白银、实实在在的投入。而且时间点全部在选中姚明之前。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是‘因为有了姚明才临时起意’，而是‘为了姚明早就开始布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花白头发的老者终于点燃了手里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姚明这个孩子，我见过两次。一次是悉尼奥运会前，一次是去年cba总决赛后。实诚，克苦，有担当。这样的苗子，几十年出一个。”
他顿了顿，烟雾在灯光下盘旋：“如果我们还按老办法用他，打封闭，带伤上，拼完奥运会拼亚锦赛，拼完亚锦赛拼热身赛……你们说，他能拼几年？”
没有人回答。
“王治郅的事，是个教训。”玩雪茄的男人接话，语气复杂，“不是说他出去不对，是出去的姿势和回来的路，都没走好。现在小林给的这套方案……至少把路铺明白了。”
“不只是路。”黑框眼镜男人身体前倾，“他是想把整条高速公路的修建标准和技术，一起引进来。姚明是第一批上路的车，但不是唯一一辆。后面还会有第二辆、第三辆……前提是，这条路要修得足够好，养护要足够科学。”
赵平适时补充：“草案里关于姚明个人的保护条款，非常详细。奥运会、世锦赛这种真正的大赛，全力保障；但一般的商业赛、热身赛，他们希望能豁免。而且每年nba赛季结束后，必须保证至少六周的完全休整期。”
“六周？”玩雪茄的男人挑眉，“国家队夏天集训怎么办？”
“他们建议，如果合作训练中心建成，姚明可以在国内接受同等水平的训练，同时和国家队合练。”赵平翻到相关章节，“这里写了，火箭愿意派教练团队来华，配合国家队夏训。他们认为，高质量、有针对性的合练，比打十几场低水平热身赛，对大赛备战更有效。”
又是一阵沉默。雪茄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花白头发的老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你们知道我最欣赏这份草案的哪一点吗？”
他不用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不是那些数据模型，不是商业规划，是第三章第七节那句话——‘我们共同的目标，不是创造一个不可复制的巨星，而是搭建一个能持续产生高水平球员的体系。’”
他掐灭雪茄，站起身，走到窗前——那里窗帘紧闭，但他仿佛能通过布料看到外面的夜空。
“以百年树人的眼光看这件事。”老者缓缓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淅，“姚明的职业生涯要保护，但更要紧的，是借这个机会，把先进的东西引进来、消化掉、传下去。篮球是这样，其他项目呢？有没有可能也走出这样的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另外两人：“我的意见是，同意。但有几条要明确：第一，姚明对国家队关键比赛的义务不能变；第二，合作必须确保技术真转让，不是糊弄人的‘技术参观’；第三……给王治郅那边，也留个口子。都是我们的孩子，能回来，总是好的。”
玩雪茄的男人点头：“我同意。但要加一条监督机制——每年第三方评估，不达标就重新谈。”
黑框眼镜男人最后表态：“那就这么定。赵平，你明天一早联系林枫。告诉他们，原则同意，细节再敲。但有一条要明确：这是‘中国篮球深化改革试点项目’，要做出样板，做出标杆。”
“是。”赵平站起身，收拾文档时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还有，”老者叫住他，语气温和了些，“告诉小林，他那天说的那句话……关于三十年后看球的画面，我们这几个老头子，也想亲眼看看。”
夜里十一点，赵平走出四合院。八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雪茄味。他抬头看天，bj难得看见星星，今晚却有几颗格外亮。
他摸出手机，尤豫了一下，没有马上打。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也让那几个年轻人，再多睡几个小时安稳觉。
第二天清晨，六点不到。
林枫在酒店房间里已经醒了，正对着笔记本计算机修改一份关于训练中心选址的建议书。窗外的bj刚苏醒，街道上载来最早的公交车声。
手机响了。是个bj本地号码。
“林先生，我是赵平。”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朗，背景音里有清脆的鸟鸣，“没吵醒你吧？”
“没有，赵司长。”林枫坐直身体，“您请说。”
“领导们昨晚开会研究过了。”赵平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原则同意你们的合作方案。今天上午九点，总局会议室，我们敲定最后细节。如果一切顺利……下午可以准备签字仪式了。”
林枫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但声音很平稳：“谢谢。我们准时到。”
“对了，”赵平补充，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轻松，“领导让我转告你——他们也想看看，三十年后，你说的那个画面。”
电话挂断。林枫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朝阳正从东边升起，给bj的天空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街道上，自行车流开始汇聚，早点摊冒着热气，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他想起前世2002年的这个夏天——姚明孤身一人飞往休斯顿，前路未知；国家队征召的争议时隐时现；王治郅在美国的困境愈演愈烈；而中国篮球，还在摸索着与世界接轨的方式。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门被敲响，道森和鲁迪走了进来，两人都顶着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
“怎么样？”道森急切地问。
林枫转过身，笑容在晨光中绽开：“绿灯亮了。今天下午，可能就要签字了。”
鲁迪吹了声口哨，老帅难得露出孩子气的表情：“我就知道！那些训练中心的设计图没白画！”
“别高兴太早。”林枫走向卫生间，开始洗漱，“最后细节才是魔鬼。尤其是关于姚明具体哪些比赛能打、哪些不能打的条款，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那当然。”道森跟过来，靠在门框上，“卡特连夜又做了一份更详细的负荷分析，连‘如果打奥运会，赛前八周训练强度曲线’都建模了。咱们有数据，不怕谈。”
林枫刷着牙，含糊不清地说：“还有王治郅……虽然草案里没写，但我觉得，应该留个口子。都是中国篮球走出去的人，如果能回来……”
他没说完，但道森明白了：“你想在合作框架里，加一个‘海外球员回归支持机制’？”
“哪怕只是意向性的。”林枫漱口，擦掉嘴角的泡沫，“给人留个希望，也是给未来留条路。”
七点半，三人下楼吃早餐。餐厅里已经有不少人，有商务客，也有外国游客。电视上正在播放早间新闻，体育板块在报道nba夏季联赛的动态。
画面一闪，出现了达拉斯小牛队的训练片段。王治郅正在练习三分球，一个接一个，弧线很漂亮。
解说的声音传来：“……中国球员王治郅在夏季联赛表现稳定，但新赛季能否进入小牛队常规轮换，仍是未知数。他与国内篮协的关系，也影响着他在nba的发展前景……”
林枫看着屏幕，想起了前世那些遗撼。王治郅的漂泊，姚明的伤病，易建联的起伏……这一世，也许能改变的不只是姚明一个人。
“嘿，林！”鲁迪指着另一台电视，“看，是那个广东小子！”
画面切到了国内体育新闻。青年队比赛中，一个瘦高少年正在完成一记漂亮的扣篮，虽然动作还有些稚嫩，但弹跳和臂展已经引人注目。
字幕打出：易建联，15岁，广东青年队。
“就是他。”林枫记得很清楚，“未来几年，他会飞速成长。我们的训练中心，应该尽快落地广东。”
道森记了下来：“等协议签了，第一站考察就去广东。”
八点二十，他们出发前往体育总局。车流已经开始拥堵，bj的早高峰开始了。
林枫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昨天黑框眼镜男人问的那个问题：“你个人，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当时他的回答很大，很远。但此刻，在去往最后谈判的路上，他有了更具体的答案：
他想看到姚明健康地打到38岁，想看到王治郅有一天能体面地回来，想看到易建联们少走弯路，想看到中国孩子学篮球时，教练教的不是“拼到受伤为止”，而是“如何科学地变得更强”。
而这些，都始于今天上午九点，始于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始于一支即将落在纸上的笔。
车子驶入总局大院。林枫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