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鞋底摩擦地板的尖啸、教练的呼喊和球员间的短促交流,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训练馆里熟悉的背景音。但今天的音调里,明显掺杂着一种不和谐的杂音——压抑的喘息,偶尔失控的拍球闷响,以及越来越频繁的、来自场边的严厉纠正。
“停!”姆贾诺维奇的声音象一把刀子,切断了正在进行中的半场攻防演练。
所有人停了下来,目光投向场地中央。弗朗西斯正单手抓着球,胸口剧烈起伏,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里压抑着火气。他刚刚试图执行一个“西班牙挡拆”战术,但跑位和传球时机与战术板上的设计出现了明显的偏差,导致进攻以他的勉强突破被泰肖恩·普林斯破坏而告终。
“史蒂夫!”鲁迪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战术板,“刚才那个回合,你的位置应该在这里!”他用笔尖戳着板子,“姚明做完第一道掩护后,你应该从他身后绕过去,利用他给你做的第二道无球掩护切出,而不是直接往有防守人的一侧硬突!这战术我们练了三天了!”
弗朗西斯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硬:“教练,我看着有机会就直接突了,泰肖恩那小子脚步快,下次我能过他。”
“这不是能不能过的问题!”鲁迪的声音提高了,“是纪律!是执行!我们要打的是体系篮球,不是街头单挑!每个人都要跑到正确的位置,做出正确的选择!你刚才的选择,打乱了整个进攻节奏!”
“那我拿着球,看着机会还不能打了?”弗朗西斯的音调也上来了,脖子的青筋微微凸起,“以前我们这么打,也赢过球!”
“以前是以前!”鲁迪毫不退让,手指向站在高位的姚明,“现在我们的内核是他!战术是围绕他设计的!你要学会在新的角色里发挥作用!无球跑动,快速决策,精准传球,而不是每个回合都想着自己终结!”
“所以我现在就是个角色球员了?跑跑位,等分球?”弗朗西斯的话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里的篮球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周围一片寂静,所有球员都停下了动作,连在另一边练习投篮的姚明和斯科拉也看了过来,脸上写满担忧。
“你是个全明星级别的球员,史蒂夫!”鲁迪试图缓和语气,但话里的意思依旧清淅,“但全明星球员也要适应球队的需要!在新的体系里,你的突破分球、你的牵制力依然至关重要,但方式要变!你要信任体系,信任队友!”
“我信任队友!”弗朗西斯猛地将球砸向地板,篮球弹起老高,砰然落地后滚向场边,“但我不知道这套该死的‘普林斯顿’到底需不需要我!每次我拿球,感觉所有人都在等着我传出去!我以前是这么打球的吗?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带着积压了一周的 frtration(挫败感)和迷茫。莫布里站在不远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他同样在新的体系里挣扎,数据下滑,存在感降低,弗朗西斯的爆发,某种程度上也喊出了他的心声。
鲁迪的脸色沉了下来。作为教练,他必须维护战术纪律和权威。“史蒂夫,如果你对战术有疑问,训练后我们可以单独讨论。但在训练场上,我要的是执行,不是抱怨和失控!现在,回到你的位置,我们把这个战术再跑一次!”
弗朗西斯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眼神与鲁迪对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长得象几分钟,空气仿佛凝固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狠狠地踢了一下并不存在的东西,转身走向自己该站的位置,背影僵硬。
训练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中继续进行。接下来的战术跑位,弗朗西斯机械地移动着,传球也恢复了精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那种曾经洋溢在他身上的、属于“特权”(franchise)的张扬和灵性,似乎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训练结束的哨声象是一种解脱。球员们默默走向场边,没有人高声谈笑。姚明想走向弗朗西斯,却被斯科拉轻轻拉了一下骼膊,摇了摇头。
林枫站在二楼的观察走廊上,通过玻璃窗,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弗朗西斯爆发时眼中的不甘和痛苦,看到了鲁迪强硬的坚持,也看到了更衣室里那无形却正在扩大的裂痕。
是时候了。
当晚,7点30分,“the capital grille”牛排馆
这是一家位于休斯顿市中心的高档牛排馆,深色木质装饰、柔和的灯光和雪白的桌布营造出安静私密的氛围。旁,林枫和史蒂夫·弗朗西斯相对而坐。
弗朗西斯已经换下了训练服,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衬衫,但眉宇间的郁结并未散去。他慢慢切着盘中的肋眼牛排,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林枫没有急于开口,他给自己和弗朗西斯的杯子里都续上了一点红酒,然后才放下酒瓶。
“这里的牛排一直不错。”林枫开口,声音平和,“我记得你最喜欢五分熟的肋眼,加黑胡椒汁。”
弗朗西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老板你记得还挺清楚。”
“关于我的球员,我总会记得清楚些。”林枫拿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深红色的液体,“史蒂夫,今天训练场上的事,我听说了。”
弗朗西斯切牛排的手顿住了。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直视林枫:“所以,老板你是来当说客的?告诉我应该怎么乖乖听话,怎么为了那个‘体系’牺牲?”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刺。这不是平时那个对他还算尊重的弗朗西斯。
林枫摇了摇头:“不,史蒂夫。我不是来当说客的。我是来和你,象两个男人一样,坦诚地谈一谈。”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诚恳地看着弗朗西斯:“首先,我要告诉你,我欣赏你。我欣赏你永不服输的斗志,欣赏你在球场上敢于承担一切的勇气,欣赏你把休斯顿当成家的那份感情。去年,是你站出来欢迎姚明,帮助他适应。这些,我和所有火箭球迷都记得。”
弗朗西斯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警剔。
“但是,”林枫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却坚定,“史蒂夫,我们得面对现实。这个赛季打到现在的成绩,你也看到了。我们依靠个人能力的打法,上限在哪里?我们靠你和卡蒂诺的轮流单打,靠姚明在低位的零星发挥,我们能赢一些球,但我们能走到哪里?季后赛首轮?次轮?还是说,我们满足于每年都在中游徘徊,偶尔进一次季后赛,然后被打回来?”
弗朗西斯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想那样。”林枫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不想我的球队只是季后赛的过客。我想要冠军,史蒂夫。我相信你也想要。但想要冠军,光有斗志和天赋不够,我们需要一个清淅的、可持续的、能够最大化我们内核优势的体系。”
“所以那个‘普林斯顿’就是答案?让我变成一个只会跑位的射手?”弗朗西斯终于忍不住,语带讥讽。
“不。”林枫断然否定,“在新的体系里,你的突破能力、你的传球视野、你的关键时刻的大心脏,依然是球队最宝贵的武器之一。但你的使用方式会变。你不再需要每个回合都扛着炸药包往里冲,你需要学会更聪明地选择进攻时机,更信任姚明在高位的策应,更积极地利用无球跑动创造机会。你的数据可能会暂时下降,但你的效率会提升,你对比赛的影响力会更加全面和致命。”
林枫看着弗朗西斯渐渐变化的脸色,继续加码:“你看看马刺的托尼·帕克,他现在也不是每个球都自己干,但在波波维奇的体系里,他打出了生涯最佳效率,球队也在赢球。改变,不一定是贬低,可能是进化。”
弗朗西斯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红酒,喉结滚动。他看向窗外休斯顿的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板,你说的这些……也许都对。为了赢球,我可以改变,可以学习新东西。但是……”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林枫,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一切伪装:“这套体系,这个未来,真的还有我的位置吗?还是说,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为了把我……把我们(他意指自己和莫布里)……慢慢挪出去?”
终于问出来了。这个盘旋在他心头一周,或许更久的问题。
餐厅里悠扬的爵士乐似乎都停顿了一瞬。灯光落在林枫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既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也没有虚伪的否认。有的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史蒂夫,”林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这个联盟,首先是生意。然后,才是追求荣耀的旅程。作为球队的管理者,我必须为球队的长期利益和最高目标负责。我们的长期规划,是围绕姚明——他的天赋、他的年龄、他的技术特点——来打造一套能够持续多年冲击冠军的阵容和体系。这套体系,需要特定的拼图。”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但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
弗朗西斯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了。他象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眼神里的愤怒、不甘、委屈,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空洞的清醒。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个类似叹息的气音。
“所以……我不在那份计划里了,对吗?”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这次不是质问,而是确认。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头发紧。
林枫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馀的辩解,没有空洞的安慰。这是成年人之间残酷而真实的对话。
“我明白了。”弗朗西斯低声说,点了点头。他拿起餐巾,慢慢擦了擦手,动作有些迟缓。“老板,谢谢你今晚的坦诚。至少……你没有骗我。”
“史蒂夫,”林枫的声音低沉而真诚,“无论未来如何,无论你身穿哪支球队的球衣,你为休斯顿付出的一切,你带领这支球队走过的路,你永远是火箭家族的一员。这座城市,这些球迷,会记得你。”
弗朗西斯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
“我会打完这个赛季。”他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力度,但多了一层疏离,“我会尽力去适应,去执行战术。至于以后……”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再见,老板。”
他转身,挺直了背脊,迈着依旧带着球星范儿但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餐厅门口。那背影消失在门廊的转角,仿佛也带走了火箭队一个时代的最后馀温。
林枫独自坐在桌旁,杯中的红酒还剩一半。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难以弥合。有些告别,注定要以一种沉默而决绝的方式开始蕴酿。
而明天,全新的战术体系将迎来第一场实战检验。甜蜜与阵痛,将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