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平日连糙米都吃不上,更别说肉腥。
最让人愤懑的是,以滕子明为首的流寇隔三差五就能弄来荤腥,在佛殿里大快朵颐。
张绣接过酒碗浅尝一口,险些吐出来——这也配叫酒?但咂摸片刻,竟觉腹中升起一丝暖意。
羊肉不错,分给大家吧。
顾恒将羊头递给左侧的老妪。
滕子明苦笑使个眼色,手下不情不愿地让出半只羊。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流民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刀;流寇与流民,谁也别笑谁。
今日这群饿汉沾了荤腥,明日恐怕更难熬——没尝过肉味还能忍,尝过了却吃不上,那才叫煎熬。
滕子明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他成了匪。
天寒地冻的,窝在这儿不是办法。
明日带你们找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如何?顾恒突然开口。
佛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手中的肉都不香了。
公子此话当真?流民中走出个青衫书生。
顾恒点头:一言九鼎。
需要我等做什么?书生显得格外清醒。
这反应让顾恒眼前一亮:织布种田,打铁做工,总得干点活计。
我可不养闲人。
人们面露惊诧,青衫男子眉头紧锁:当真如此简单?
足够。
顾恒简短回应。
话音未落,流民堆里站起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我会木工!
我能纺线织布!
我也行!
吃饱了啥活都能干!
我懂耕种!
逐渐,所有饥民都眼含热泪望向顾恒。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再没什么比活命的口粮更重要。
好,全收了。
顾恒点头。
另一边,腾子明的部下们看得目瞪口呆。
若能有口饭吃,谁愿提着脑袋当流寇?那群皮包骨的都有人要,他们岂不更抢手?
当即有壮汉起身:我会打铁!
有人带头,陆续又站起四五人,这情形让腾子明措手不及——这帮兔崽子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扫视着蠢蠢欲动的手下,多数人碍于首领威严不敢动弹。
腾兄可愿同往?顾恒忽然邀请。
方才还在瞪眼制止部下的腾子明沉默半晌,竟吐出一个字:惊得手下险些掉了下巴——说好的宁死不屈呢?
济世渡人,善哉善哉。
寺中老僧合十赞叹。
众人纷纷称颂顾恒是活菩萨,他却不居功。
天下饥民何其多,虽力有不逮,但既遇见了便不能袖手。
正欲询问僧人意向,殿外突然传来讥笑:磨叽什么?要我说全宰了抢走粮食多痛快!
暮色四合,阴云吞没星月。
广化寺残垣外火光游动,马蹄声碎。
无墙可挡的寺院被铁骑长驱直入,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腾子明按刀大喝:哪路好汉擅闯我腾某地界?
顾恒却与张绣交换眼神——这些战马进退有度,匪气中透着行伍特有的肃杀,绝非寻常草寇。
那血腥味,连腾子明这帮亡命徒身上都不曾有过。
顾恒察觉方才的话语分明是针对自己而来。
他的视线掠过佛殿右侧那尊怒目金刚手持的双铁戟。
破空声骤起,一支弩箭直射滕子明咽喉。
锵!张绣甩出酒碗截住弩箭,陶碗爆裂,箭矢偏转钉入佛像,震落簌簌尘土。
滕子明冷汗涔涔,未及道谢,张绣已与顾恒并肩而立,目光锁死殿外。
军中大黄弩。
张绣低声道。
当世强弩分两类:一为改良秦弩,流布甚广;二称黄肩弩,源自李广,威力惊人却管制森严。
此刻现身的持弩者,必是董卓亲军。
荒山野庙竟有识货人!粗犷嗓音震荡殿宇。
火光中现出两道身影:披发道人张宝与煞气逼人的胡赤儿。
顾恒以飞升之门观照,心头剧震——本该战死的黄巾军地公将军赫然在世!
昔日张英作为张宝道童现身花萼楼,而今张宝伴着董卓女婿的心腹现身。
黄巾残部竟潜伏于董卓阵营,这条暗线令顾恒悚然。
黄巾旌旗虽倒,其势当真烟消云散?
顾恒沉思之际,披头散发的张宝带领胡赤儿大步走入佛殿。
“当心!”
顾恒低声提醒张绣。
此等情况若在旁人身上或许令人惊讶,但既与张宝同行,反倒不足为奇。
昔日花萼楼所见华雄,亦是以六色灵运成就七品武力。
连张英这般童子都能助华雄实力大涨,遑论张宝助胡赤儿连破两境。
张宝未入殿门,目光已锁定顾恒腰间赤霄剑。
小子,这柄剑倒是稀罕。
张宝眼中闪过贪婪,又瞥向金刚手中双铁戟。
顾恒顿时了然——二人来此皆因双铁戟气象感应,只是张宝另有所获。
阁下腰间龙鞭亦非凡品。
顾恒淡然回应。
飞升之门映照下,那根龙角龙筋所铸的天运之物无所遁形。
哈哈哈!张宝狂笑,莫非还想夺本尊龙角鞭?
若我要,你肯给?顾恒挑眉。
胡赤儿厉声呵斥:放肆!安敢对天尊无礼?
顾恒无视胡赤儿,与张宝目光相接,寸步不让。
剑戟枪尖,张宝志在必得。
肃杀之气弥漫佛殿,连滕子明等人也屏息凝神。
张宝掐诀念咒,灵气翻涌间阴风骤起。
众人只觉眼前昏黑,唯篝火噼啪作响。
自寻死路!张宝冷笑。
赤霄剑铿然出鞘直贯地面,罡气震荡破尽阴霾。
众人只道眼花,唯张绣胡赤儿若有所觉。
不过尔尔。
术法被破,张宝反而阴森一笑,这就亮兵刃了?
顾恒怒吼道:“给我滚出去!
他如怒目金刚般挥剑斩向张宝,既然对方来者不善,他也不再客气。
胡赤儿飞身上前阻挡,却被张绣一脚踹中胸口倒飞而出。
电光火石间,顾恒与张绣联手出击,将刚踏入佛殿的张宝二人逼退到殿外。
不识抬举!若你肯交出气运之物,本座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们性命。
张宝厉声喝道。
胡赤儿大喊:
十六名精锐骑兵早已严阵以待。
战马嘶鸣声中,骑兵们列阵冲向佛殿。
这座小寺庙转眼间就会被踏平。
殿内众人面露惊惶,却无人责怪顾恒。
他们心知若非顾恒留下,全寺的人都会遭殃。
顾恒不退并非为了双铁戟,而是要保护众人,更要领教张宝的术士手段。
滕子明,保护大家后撤!顾恒下令道。
张绣已拔枪冲出,独自迎战胡赤儿及十六骑。
张宝则隐入黑暗施展术法,狂风骤起为骑兵助阵。
顾恒持剑立于殿前,赤霄剑划破狂风。
他双手握剑,一条血色真龙咆哮而出。
龙吟震天,张宝的法术瞬间消散。
赤龙直扑张宝,对方眼中闪过狂热:好剑!
张宝甩出龙角鞭,黑龙腾空与赤龙缠斗。
这条南华老仙赐予的宝鞭,威力不逊赤霄。
另一边,张绣击退胡赤儿后夺马作战。
虽因未带长枪实力受限,仍斩杀一骑,重伤五人。
胡赤儿眼中怒火升腾,怒骂一声:“没用的东西!”
狭窄的庭院内,一场激烈的骑战骤然爆发。
本就荒废的院落瞬间被马蹄踏平,尘土飞扬。
十几个回合过后,张绣抓住机会,又一敌卒被他刺 下,战意越发昂扬。
胡赤儿牵来战马,翻身而上,抽刀直指张绣,同时厉声下令:“你们退开,杀进佛殿,一个活口不留!”
这边,由他亲自对付张绣!
张绣心头一紧,佛殿里那群面黄肌瘦的流民,哪是这些悍匪的对手?
马上交锋,短枪难以施展。
情急之下,张绣俯身从寺庙废墟中抄起一根六尺长的粗木棍,原是屋顶的椽子,勉强可作长枪使用。
仅三个回合,张绣便以木棍将胡赤儿挑 下。
同是七品武力,苦修而来的实力与旁门左道的伎俩,终究天差地别!
然而片刻之间,胡赤儿麾下十几名凶悍骑卒已撞破佛殿残破的木门,冲杀进去。
扑面的煞气,就连胆大的滕子明一伙也不禁双腿发软。
“跑!快跑!”
滕子明大喊。
他指挥手下在佛殿后墙凿出一个洞口,企图逃生。
顾恒闻声分神喊道:“守住险要!两条腿怎跑得过四条腿?”
有佛殿为屏障,尚可一战,若逃到开阔荒野,面对精锐骑卒,必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滕子明猛然醒悟,拍额骂道:“蠢货!”
赶忙改口:“回来!不能出去!”
然而为时已晚,三骑已杀至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剑光闪过,一颗头颅飞起,热血溅了众人一身。
顾恒回身救援,斩落一骑,截住另外两人,自己却胸口一闷,吐出一口鲜血,染红衣襟。
这伤势并非来自佛殿内的敌骑,而是斗法中分神导致的败退——张宝的黑龙趁势紧逼,赤龙节节败退,无形之力重重撞击在顾恒身上。
“跟他们拼了!”
滕子明突然怒吼。
顾恒的舍命相救驱散了众人恐惧,激起了血性。
十余人中,兵器匮乏,仅滕子明的长刀尚算利器,其余或持木棒,或攥石块,硬着头皮迎战。
胡赤儿坠马,肩甲被张绣一棍击中,鳞甲碎裂翻卷,白痕之下肩胛骨已然断裂。
他强忍剧痛,冷汗涔涔,暗惊道:若张绣执的是 ,此刻自己恐怕已命丧黄泉!
这时,顾恒高声喊道:“揍张宝他丫的!”
围魏救赵之计已定,顾恒心知斗法无望,索性联合滕子明等人对敌骑展开反击,只要张绣能拖住张宝片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