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层的晨光被过滤得只剩下最柔和的淡金色，均匀地洒在复合法阵和其中沉睡的身影上。监测水晶的嗡鸣稳定而低沉，记录着嫩芽又一次规律的脉动。一切都显得平静、有序，甚至带着一种实验室特有的、精密运转的美感。
但小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自从昨夜捕捉到那缕稍纵即逝的“困惑”感知，她感觉自己与嫩芽、与林奇状态之间的连接，仿佛被擦拭掉了一层极薄的尘埃，变得异常清晰。她不再仅仅是向外“投射”安抚的意念，而是能隐约“感受”到嫩芽另一端传来的、极其模糊的“状态回馈”——不是思想，不是情绪，更像是植物感知阳光雨露般的、纯粹的存在状态：饥渴、满足、稳定、或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她将这种感觉告诉埃利奥特大师。老法师听完，沉默了很久，眼神在镜片后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的描述……非常接近一些古老文献中记载的‘共生感知’初期特征。”他最终缓缓说道，声音带着研究者特有的审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不是精神链接，不是心灵感应，更像是两种生命形态，因为能量循环与信息共振的深度纠缠，开始在存在层面产生模糊的、底层的相互映射。就像两棵根系紧挨的树，能通过土壤中的化学信号和菌丝网络，感知到对方的健康状况和生长需求。”
他走到法阵边，看着那截嫩芽，又看看小樱：“这很可能意味着，林奇正在进行的重构，不仅仅修复了他自身，也可能……微妙地改变了他与周围紧密连接者的互动界面。嫩芽是他重构过程的‘外在接口’，而你的龙裔本质、以及你坚持不懈的意志连接，可能让你成为了这个‘接口’的第一个……‘适配者’。你感知到的，或许是通过嫩芽这个‘转换器’，传递过来的、林奇深层存在状态的最原始信号。”
这个推论让小樱的心跳加速。“那……这是好事吗？对他，对我？”
“目前看，是积极的。”埃利奥特点头，“这代表他的重构进程足够深入，开始能够与外界进行比单纯能量交换更复杂的‘信息互动’，哪怕是最初级的形式。对你而言，只要保持纯净的意念和稳定的精神，这种连接会加深你对他的守护效率，也能让你更早察觉到他状态的任何微妙变化——无论是向好，还是出现风险。”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但这也意味着，你承受的风险同步增加了。一旦他的状态出现剧烈波动，或者受到外来的恶性干扰，这种深层的连接可能会让你受到更直接的冲击。从今天起，你必须更加严格地进行精神防护训练和净化仪式。艾尔薇，这件事交给你，用月光林地最高阶的‘心湖澄净术’，每天两次，不能间断。”
艾尔薇郑重应下，看向小樱的眼神充满了关切与责任。
就在这时，格伦拿着一份刚刚从塔基主控法阵传来的报告，脸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大师，塔基魔力池监测到异常。”他将报告递给埃利奥特，“不是攻击，也不是内部故障。是来自王都公共魔力网络主干道的‘背景能量潮汐’，出现了非典型的持续低频扰动。扰动源头锁定在我们塔外西南方向约一点五公里处，那里正在进行冬季魔力管道例行疏导施工。扰动幅度很轻微，远低于警戒阈值，但……其频率和模式，与嫩芽的能量吸收脉动，存在一定的、令人不安的潜在干涉可能。”
埃利奥特迅速浏览报告，眉头越皱越紧。“施工误差？还是‘自然’的潮汐异常？”他问。
“施工方是王都工程署下属的老牌团队，记录良好。初步现场勘查，也确实是标准的疏导作业，没有发现人为破坏迹象。公共网络管理部门反馈，今年冬眠期的能量潮汐本身就有些活跃，出现这种程度的局部波动，在他们的‘可接受异常范围’内。”格伦的声音带着疑虑，“但巧合的是，这种波动的核心频谱，恰好能与我们第九层‘净化场’的边缘频率以及嫩芽的吸收频段，产生长时间的、低强度的‘拍频干扰’。长期持续，会迫使我们的防护法阵消耗额外能量进行动态抵消，也可能……在嫩芽的能量循环中，埋下难以完全滤除的干扰谐波。”
“巧合？”埃利奥特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动，“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就是精心设计的‘自然’了。‘根系’……换策略了。从直接攻击转向环境施压，用‘合理’的、难以追究的持续性干扰，来磨损我们，拖慢进程。”
他走到全息地图前，看着标记出的扰动源位置。“施工还会持续多久？”
“计划是七天。”
“七天……”埃利奥特计算着，“如果干扰持续七天，即使以最低强度，累积效应也不容小觑。嫩芽的生长周期可能被拖慢百分之十到十五，林奇本体修复的能耗也会增加。更重要的是，这种持续的外部压力，会迫使我们分心应对，消耗本应用于研究和深度防护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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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向工程署或王室投诉？要求他们暂停或调整施工方案？”莉娜提议。
“用什么理由？”埃利奥特摇头，“‘你们的正常施工干扰了我们一位重伤法师的绝密治疗’？且不说这本身就会泄露关键信息，对方完全可以以‘公共安全’、‘网络稳定’为由驳回，甚至反咬我们妨碍公务。他们设计的就是这种‘阳谋’，让我们有苦说不出。”
他沉思片刻，果断下令：“格伦，调整塔基魔力池输出配比，分出百分之五的冗余算力，建立针对该特定干扰频率的动态缓冲与中和层。不求完全消除，只求将影响降到最低。莉娜，凯拉，重新核算嫩芽的能量吸收模型，加入这种干扰变量，寻找最优的供能调整方案，确保其生长节奏不受根本性影响。”
“小樱，”他转向龙裔少女，“你的连接现在变得更为重要。你需要更主动地感知嫩芽的状态，一旦发现它因为外部干扰出现‘不适’或‘紊乱’迹象，立刻通过你的连接传递更强的‘稳定’与‘秩序’意念，帮助它锚定自身节律。这可能会消耗你更多精神力，能坚持吗？”
“能。”小樱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握紧了拳头，感觉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但内心的火焰也燃烧得更旺。敌人换了方式，但她守护的决心绝不会动摇。
王宫，艾伦听着肖恩关于魔力网络“微小异常”及法师塔可能受到潜在影响的汇报，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酝酿着风暴。
“工程署的报告呢？”
“一切符合规程，无违规操作，施工队长经验丰富，背景清白。”肖恩回答，“公共网络管理部的专家也证实，今年的能量潮汐确有异常，类似波动在其他节点也有零星出现，只是法师塔所在节点相对敏感。”
“又是‘自然’，又是‘巧合’。”艾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根系’的手，比我想象的还能伸。连王国的基础设施和例行公务，都能成为他们的工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们太被动了。总是在他们出招后应对。必须想办法，抓住他们的尾巴。”
“殿下，暗鸦已经加大了对‘根系’可能关联场所和人员的监控，但目前还没有突破性进展。对方非常谨慎，所有线索都断得很干净。”
艾伦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克劳馥伯爵那边，最近有什么特别动静？尤其是和工程署、或者公共网络管理部门有关联的？”
“足够了。”艾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需要直接证据。有时候，过分的‘正常’和‘广泛’的兴趣，本身就是线索。克劳馥，以及他接触过的所有人。还有，查一下那支施工队，尤其是队长和核心技工，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任何异常的财务往来、社交变化，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收到过什么‘技术建议’。”
“是！”
“另外，”艾伦补充道，“以我的名义，给埃利奥特大师发一份加密通讯。不必提及具体怀疑，只说王室已注意到相关网络波动，正在密切关注，并已授权法师塔，在必要时可调用王室备用魔力池的少量资源，以应对可能的‘意外能耗增加’。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独自在应对。”
“明白。”
肖恩退下后，艾伦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风雪暂时停了，但空气更加寒冷刺骨。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经升级，从阴影中的匕首，转向了更广阔、更复杂的战场。对方在用整个王都的系统作为棋盘，每一个看似正常的环节，都可能藏着杀机。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庞大的棋盘上，与那些躲在暗处的棋手对弈，保护那枚正在努力破土而出的、最重要的种子。
地下交汇点，惨绿灯光下。
“……干扰层已顺利布设，预计可持续施压六至七天。法师塔的防护法阵已开始动态调整，能量消耗上升约百分之四点七，与预期相符。”年轻黑袍人汇报。
“很好。”苍老声音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让元老院里的声音，适时响起。当法师塔为了维持环境稳定，不得不考虑寻求额外资源支持时，就是‘保障法案’和‘技术交流’提议登场的时候。里昂那个年轻人，该再多走动走动了。”
“需要引导施工队进行下一步操作吗？比如制造一次‘小小的’、无伤大雅的管道渗漏，扩大干扰范围？”嘶哑声音提议。
“不。”苍老声音否决，“保持现状。‘自然’的干扰才是最好的掩护。过度的操作反而容易留下把柄。我们要的是长期的、温和的压力，不是立刻引爆冲突。耐心……让压力慢慢积累，让缝隙在不知不觉中扩大。”
他抬头，看向石壁上那些古老的刻痕，仿佛在与某种超越时间的存在对话。
“幼苗在风雨中挣扎，才会将根系扎得更深，也会……更急切地寻找任何可以依附的支撑。而我们，只需要准备好那根‘支撑’，在它最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
灯光摇曳，将三个沉默的黑袍人影，映照得如同蛰伏在历史阴影中的古老鬼魅。
法师塔第九层，小樱将手掌轻轻贴在法阵光膜上，闭着眼，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嫩芽另一端传来的、那些模糊却真实的存在信号。她能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烦躁”，像嫩芽的根系被陌生的振动惊扰。
她深吸一口气，将更沉静、更坚定的意志，如同温暖的泉水，缓缓传递过去。
“别怕，”她在心中无声低语，“我会守在这里。任何风雨，我都和你一起扛。”
嫩芽轻轻摇曳，顶端那片凝实了些的嫩叶虚影，仿佛在回应般，微微转向了她的方向。
窗外，铅云再次汇聚，低沉的气压预示着新一轮、可能更加猛烈的风雪，正在逼近王都的天空。而在那高塔之内，在无数目光的窥伺与无形压力的包裹下，那点微光与守护它的意志，正彼此缠绕，共同应对着来自整个世界的、冰冷而持续的风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