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公共魔力网络的“背景扰动”依然顽固地持续着，如同一个看不见的低音号角，在王都的地脉深处发出永不疲倦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法师塔第九层的“动态缓冲与中和层”已经全功率运转了整整一周，塔基魔力池的冗余储备下降了百分之十二，格伦不得不启动了三组备用的次级水晶阵列来填补缺口。
嫩芽的生长速度被拖慢了预估的百分之十八。数据图上，那条原本应平滑上升的生长曲线，出现了细微但明确的锯齿状平台期。更麻烦的是，凯拉在能量频谱分析中发现，那种“拍频干扰”留下了一些难以完全祛除的“谐波杂质”，它们如同微小的砂砾，嵌入了嫩芽能量吸收循环的边缘，虽然暂时无害，却像定时炸弹一样，积累着潜在的不稳定风险。
小樱的“安抚-连接”变得越发艰难。她需要耗费更多的心力去过滤、抵消外界干扰通过连接传递过来的“杂音”，才能将纯净的稳定意志送达。每天两次的“心湖澄净术”结束后，她都会脸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艾尔薇担忧地加大了自然滋养的力度，甚至动用了一小截珍藏的“月光藤”茎干，才勉强维持住小樱精神力的平衡。
敌人没有露面，没有进一步的直接攻击，但这种无处不在的、温水煮青蛙式的环境压迫，却让第九层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一种沉闷的、逐渐收紧的窒息感。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埃利奥特大师在第七天清晨的简短会议上，斩钉截铁地说，“对方在用整个城市的‘正常运转’作为武器消耗我们。我们必须找到反制点，至少，要打乱他们的节奏。”
他调出了一幅更精细的王都地下魔力管网结构图，目光锁定了那个扰动源所在的西南节点。“格伦，我们有没有可能，反向解析这个干扰的精确源头，不是施工队，而是能量扰动最初产生的精确坐标？哪怕它在公共管网深处？”
格伦皱着眉头思考：“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极高权限接入王都魔力网络的核心监控层，并且进行大规模的数据回溯计算，这可能会触发网络管理部的警报，甚至被对方察觉我们的意图。”
“那就申请权限。”埃利奥特果断道，“以‘调查可能影响法师塔核心防护法阵稳定性的不明网络扰动’为由，向王室和元老院联合技术安全委员会提交正式申请。艾伦殿下会支持我们。我们需要一个合法的、能深入管网系统的‘眼睛’。
“同时，”他看向莉娜和凯拉，“我需要你们设计一个‘诱饵’信号。模拟嫩芽能量吸收脉动的某种‘最优’或‘共振’频率片段，但进行加密和定向伪装，通过塔内某个不敏感的次级节点，尝试性地、极其微弱地反向注入公共网络。”
“诱饵？您想引蛇出洞？”莉娜立刻明白了。
“没错。如果干扰是人为的，而且目标是针对嫩芽的特定频率，那么，当它在网络中‘感知’到一个似乎来自嫩芽、但强度和质量都‘异常优化’的信号时，操纵者很可能会产生疑惑，甚至尝试追踪或分析这个信号源。只要他们一动，就可能露出马脚。”埃利奥特眼中闪烁着战术家的光芒，“当然，风险是可能暴露我们更多关于嫩芽频率特征的信息。所以信号必须高度加密，且一旦被捕捉分析，能在极短时间内自我湮灭并留下误导性痕迹。”
“明白了！我们可以利用多层混沌加密和拟态消散协议！”凯拉兴奋起来，这种技术挑战让她暂时忘记了疲惫。
“小樱，”埃利奥特最后转向龙裔少女，“你的任务最重，也最危险。我需要你，在接下来几天，尝试更深层地‘沉浸’到你与嫩芽的连接中。不是传递意念，而是尝试去‘理解’那些你感知到的、模糊的存在信号。尤其是当外部干扰加强时，嫩芽传递过来的‘不适’或‘抗拒’感，具体是什么‘质地’？像针刺？像灼热？还是像冰冷的缠绕？尽可能细化你的感知。这能帮助我们更精准地定位干扰的性质，也可能让你更清晰地‘听’到林奇那边传来的信号。”
他语气凝重：“这可能会让你更直接地接触到林奇意识深层的混沌，甚至被卷入其中。你必须万分小心，一旦感觉无法承受，立刻切断连接，绝对不要勉强。”
小樱深吸一口气，竖瞳中金芒凝聚：“我会小心的。只要能帮他，我不怕。”
王宫，技术安全委员会的紧急会议刚刚结束。
艾伦王子亲自出席了会议，并以摄政王身份，一锤定音地批准了法师塔的调查申请，并授予了临时最高数据调取权限。委员会中少数几位来自元老院的委员提出了程序性质疑，但在艾伦“王国核心安全利益优先”的强硬态度和军务部代表的明确支持下，最终未能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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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地下交汇点。
“法师塔申请了深度网络数据回溯权限，目标是精确定位扰动源头。”年轻黑袍人汇报，“他们起疑了，想追根溯源。”
“预料之中。”苍老声音并不意外，“埃利奥特不会坐以待毙。回溯就让他们回溯吧。源头坐标早就处理过，指向的只会是一个早已废弃、充满自然能量乱流的旧节点，与我们的任何关联都被多重跳转和伪装隔开了。他们查不到什么。”
“但他们可能还会采取其他动作。”嘶哑声音道，“要不要暂时减弱干扰强度，以示‘正常’，麻痹他们？”
“不。保持现状，甚至可以再‘自然’地增强百分之五的波动幅度。”苍老声音道，“压力不能松。他们申请权限、进行调查，本身就会分散精力和资源。我们要让他们疲于奔命，在调查无果和持续压力下，逐渐积累焦躁和对‘外部支持’的渴望。”
他顿了顿：“里昂那边，可以开始下一步了。让他以‘关心技术安全’和‘促进部门协作’为由，私下接触几位网络管理部和工程署的中层技术官员，表达对‘法师塔因特殊原因过度占用网络监控资源可能影响整体网络稳定’的‘合理担忧’，并暗示元老院有‘更高效、更透明的协作方案’可以探讨。种子要撒得广，但不要急。”
“明白了。”
法师塔第九层，深夜。
小樱盘膝坐在法阵旁，艾尔薇在她身后，双手虚按着她的肩膀，柔和的自然绿光如同潺潺溪流，滋养着她的精神。莉娜和凯拉在不远处的工作台前，紧盯着屏幕上即将发送的“诱饵信号”参数。
埃利奥特大师则站在主控法阵前，准备启动对王都魔力网络的深度数据回溯。格伦在旁辅助，确保能量供应和防火墙的绝对稳固。
“小樱，准备好了吗？”埃利奥特问。
小樱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急于向外投射，而是将意识缓缓沉入自身，沉入那已经变得异常清晰的、与嫩芽连接的“接口”处。如同将手伸入一片温暖而充满生机的迷雾，她不再去“推”，而是去“感受”。
最初是熟悉的、嫩芽稳定脉动的节奏，像一颗微小而有力的心脏在跳动。紧接着，她感知到了那层顽固的外部干扰——像无数细小的、冰冷的砂砾，不断冲刷着这温暖的节奏，试图打乱它的步调，带来一种持续的、令人烦躁的“摩擦感”。
她尝试着，将注意力聚焦于这种“摩擦感”。不是抗拒它，而是去体会它的“质地”。冰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非自然的“锐利”，就像打磨过的冰针，而不是天然冰晶的圆润。而且，这干扰并非完全无序，其底层似乎隐藏着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规律的“引导性脉冲”，像是有意识地在将干扰导向某个特定的“不和谐”频率
就在她努力解析这干扰的细微特征时，忽然——
通过嫩芽的连接，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得多的“感知”流，猛地涌了过来！
那不是来自嫩芽，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
混沌、破碎、无数光的碎片在黑暗中沉浮、旋转、偶尔碰撞出无声的爆炸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存在”如同恒星般悬在中央，散发出微弱但恒定的吸引力（源泉碎片？）无数更小的、带着熟悉气息的“光点”（魂火碎片？）如同星尘，被这引力牵引，缓慢地绕着它旋转而在那黑暗与光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不是眼睛的“看”，而是存在的“感知”，如同初生的婴儿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世界的边界迷茫好奇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对于“摩擦感”的“不适”？
这感知洪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却信息量庞大到几乎将小樱的意识冲垮！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鼻孔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
“小樱！”艾尔薇惊呼，立刻加强了自然能量的输入。
“切断连接！”埃利奥特厉声喝道。
小樱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竖瞳因为过载而有些涣散，充满了极度的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我我看到了”她喘息着，声音嘶哑，“他的‘里面’他在在‘感觉’感觉到了干扰不舒服”
埃利奥特迅速来到她身边，检查她的精神状态，同时急切地问：“具体！感知的具体形态是什么？”
小樱努力组织着语言，断断续续地描述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光碎片在转中间很温暖边缘有人在‘看’不是看，是感觉干扰像像讨厌的噪音让旋转有点乱”
虽然描述破碎，但埃利奥特立刻抓住了关键：林奇的深层意识（或者灵魂重构核心）已经具备了初步的、对内外环境差异的“感知”能力！他甚至能“感觉”到外部干扰带来的不适！
，！
这是意识活动从纯粹混沌走向有序的明确迹象！
“诱饵信号，发射！”埃利奥特当机立断。
莉娜按下了启动键。一道经过高度加密和伪装的、模拟了嫩芽“最稳定共振态”的极微弱信号，悄无声息地从法师塔的一个次要出口，注入了王都魔力网络的洪流之中。
几乎同时，深度数据回溯程序启动，庞大的算力开始沿着公共管网，逆向追踪那持续了一周的干扰的真正源头。
第九层陷入了紧张的等待。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和小樱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后，凯拉突然低呼一声：“诱饵信号被捕捉了！在西南节点下游三个跳转点位置！捕捉行为非常隐蔽，使用了高阶解析协议对方上钩了！信号开始按照预设消散，并留下伪装痕迹”
又过了五分钟，格伦盯着主控屏幕，沉声道：“数据回溯有发现！干扰的原始激发点，不是施工队所在的节点，而是更上游的一处理论上已经封闭的‘二级调节阀’！那里有近期被极高明手法远程激活并设置成‘自然能量泄露’模式的痕迹！激活指令的编码结构非常古老，带有明显的‘赫密斯圆环’加密变体特征！”
赫密斯圆环！一个早在两百年前就被王国明令禁止、其核心成员被肃清的神秘学与古代机械研究结社！
“根系”果然与这些早已沉入历史阴影的古老秘密有关联！
埃利奥特眼中精光爆射：“锁定那个调节阀的物理位置和最后操作痕迹！格伦，准备干扰阻断方案！既然找到了‘水龙头’，就算不能立刻抓住放水的人，也要先把它拧上！”
“诱饵信号留下的伪装痕迹，正在将对方的追踪引导向城东的一处废弃工坊区”莉娜报告，“暗鸦可以提前布控了！”
反击的第一枪，终于打响！
然而，就在此时，小樱忽然又抱住了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
“又又来了更强的‘噪音’他很烦”
埃利奥特脸色一变：对方察觉了？在加强干扰进行反制？还是说，林奇意识深处对干扰的“感知”和“反应”，因为刚才小樱的深度连接和诱饵信号的刺激，被进一步激活了？
混乱的根须在黑暗的土壤下骤然加快了缠斗，而那颗正在努力生长的萌芽，也被这地下的激烈争斗所波及，微微震颤起来。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风雪，终于伴随着一声闷雷般的轰鸣，席卷了整个王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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