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过后的静山町,云层已经被风撕开了一些缝隙。狐星夜云旅馆外,昨夜的雨水从旅馆屋顶排水管道滴落,旅馆伤人案已经两次问讯但没查到有用的线索,唯一的线索是几根不明纤维。
牧风翔子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早晨八点半的时间,转身回到临时被当作“工作间”的客房。桌面上铺开的是大前夜与咋日的笔录丶uidwqcg709的检测结果概要,以及静山町警所一科内部系统同步出来的基础资料。
“先把目前能确认的“客观层面”整理一次。”她看向坐在桌旁的几人,“再结合大前夜与昨日问话里,涉及诹森先生“人际关系”的部分。”
浦合希子已经脱下外勤时穿的夹克,只以简单的衬衫套着深色马甲,姿态比昨夜略显放松,却仍然保留着地方警察在工作场合中的那一份紧绷。她翻开面前的记录本,轻敲了一下笔尖。
“现场方面,”她按顺序复述,“房间内有效脚印只属于诹森浦田本人,血迹分布与“原地倒下”相符,凶器表面经过人为处理,没有检出有效指纹丶毛发和dna丶门口附近发现少量不属于静山町常规数据库的纤维和不明化学品。”
“人际方面,”高云苗子接上,“目前从团体内部问话获得的是:一丶诹森平时寡言按部就班;二丶团内工作分配上,他负责的是需要身体控制与空间感的环节;三丶在各自的描述中,他最近并无显着性格变化。”
她略顿了一下,补充道:“但这些都是在“主动回忆”和“自我呈现”基础上的客观化描述。更细节的矛盾,往往要靠我们主动去挖。”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三水洋子收起刚打印好的uidwqcg709报告,“我们要从“讲给警方听的诹森”转向“在他们日常中实际存在的诹森”。”
“从昨天的问话内容来看,”小林凤雪翻动笔记,“团体内部关系被描述得过于平滑——这是我个人的主观感受。”
“你怀疑他们隐瞒了矛盾?”浦合希子看向她。
“至少没有主动提。”小林凤雪点头,“一支四人加一人的小规模演出单位,长期一起工作丶旅行丶演出,如果真的像他们口中那样“没有显着冲突”,反而不太符合经验。”
“所以,下一步的调查重点,”牧风翔子合上文件夹,“就是围绕诹森浦田的交际圈——尤其是与hdfcyeaa狸神月影团体内部的具体摩擦。”
她抬眼看向浦合希子:“你们静山町一科这边,方便从旅馆周边丶狐雨公园这边替马戏团安排两天演出的准备人员中再做一些简单访谈吗?比如音响丶灯光丶场地协调之类的。”
“可以。”浦合希子点头,“我安排两个人去公园那边,对昨天参与布置的工作人员做确认。你们这边——”“我们负责从内部切入。”牧风翔子说,“先单独再询问一次浦奈团长几人,以“补充细节”的名义,把重点放在曾经发生过的“不顺利”和“争执”上。”
“那就分头进行。”浦合希子合上记录本,“下午两点之前,将双方得到的信息汇总。”
狐星夜云旅馆的餐厅,第二次成了问话空间。与昨天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桌椅摆放略作调整,间距缩短了一些,像是刻意缩小了“警方”和“被询问者”之间的物理距离。
“再次麻烦各位。”牧风翔子简短致意,“这次的问题,会更细一些,主要集中在过去工作中偶尔出现的摩擦上。”
“我们已经把能想到的都说了。”奈泽越森眉心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压下那一瞬的不耐,“不过如果还有需要,我们可以再回忆。”
“昨天的内容主要是时间线和流程。”高云苗子翻开记录,“今天我们希望了解诹森先生在团体内部曾经出现过的“不顺利”或“意见不合”。”
“比方说,”三水洋子补充,“排练中的意见冲突丶演出安排上的争执丶私下里因为某些事情闹得不愉快等等。”
“这类情况,在任何团队中都难以完全避免。”小林凤雪语气平稳,“我们并不是要据此推定‘谁就是嫌疑人’,只是需要一个更真实的互动图。”
对面四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率先开口的是浦奈美西,“既然你们已经这么说,我就不再尝试用“一切顺利”这种模糊的概括。”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确实有过几次比较明显的冲突。”
她抬眼看向牧风翔子:“可以先从演出相关的那件说起。”
“请讲。”牧风翔子拿起笔。
“时间是去年秋季,具体日期我可以回头查。”浦奈美西说,“那一次的演出地点在静山町新雾月山下的城市公园,我们原计划呈现一个新的组合节目,涉及到多人的配合。”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措辞:“在节目设计阶段,我调整了诹森的出场位置——把他从一个比较显眼丶接近“中心”的位置,挪到了稍微偏一点的角落。”
“理由?”高云苗子问。
“整体观感。”浦奈美西的回答不带迟疑,“新的节目需要有一个更有表现力的核心,而诹森的特性更适合做“稳定的支撑”。”
她顿了一下:“但他本人对这一调整非常不满。”
“当场提出?”三水洋子问。
“在排练现场。”浦奈美西点头,“他认为自己已经为这个节目投入了大量训练时间,提前练习了原定的“中心阶段”,因此对被调到边缘位置表达了强烈不满。”
“怎么个“强烈”法?”小林凤雪追问。
“他当时直接停下动作,与我当面争执。”浦奈美西说,“语气比他平时要激烈许多,指责我“临时更改安排而不尊重他的努力”。”
“最后的结果呢?”牧风翔子问。
“在那次争执中,我坚持了我的决定。”浦奈美西的语气里听不出明显情绪,“他在沉默了十几分钟之后,重新回到排练中,按调整后的走位完成了节目。”
“之后还有类似的争执吗?”高云苗子问。
“没有再出现如此程度的。”浦奈美西摇头,“但那段时间,他在与我交涉时的态度,比平时更为冷淡。”
“这是“演出安排上的冲突”。”牧风翔子在记录上写下一个小标题,“除此之外呢?”
“还有一次,”神木杏奈子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是比较私人性质的——不过既然你们已经问到人际关系……”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记事本。
“诹森曾经向我表达过追求的意思。”
牧风翔子微微点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
“时间?”高云苗子问。
“大概是一年多前。”神木杏奈子回答,“那时候我们刚结束一个巡回演出,回到基地歇口气。他约我出去喝了杯咖啡,在那次见面里,说了“想要更靠近一些”之类的话。”
“你的回应?”三水洋子问。
“我拒绝了。”神木杏奈子毫不回避,“我向他说明我在团体里的定位一部分是事务管理,另一部分是作为‘调和者’协调大家的关系。如果与谁发展超出工作伙伴的关系,可能会打破平衡。”
“他对你的拒绝,有明显反应吗?”小林凤雪问。
“表面上,他接受了。”神木杏奈子回忆,“他说‘我只是想表达,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继续好好工作’,之后很快就把话题转回了演出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但在那之后的数周内,他与我说话时的语气,比之前明显疏远了一些。”
“有过明显的摩擦?”牧风翔子问。
“没有激烈的争吵。”神木杏奈子摇头,“只是……你能感受到他刻意保持距离。”
“那第三件呢?”高云苗子看向剩下两人,“刚才浦奈团长说“几次比较明显的冲突”,目前听到的是两件。”
“还有一次是在演出现场。”奈泽越森开口,声音有点压,“发生在正式公演中途。”
“简要描述一下。”三水洋子说。
“那一次的节目有一个需要我和诹森配合的段落。”奈泽越森说,“按照排练的设计,应该由我先完成一个动作,然后他在预定时间点接上。”
“结果在实际演出时,”他眉头微皱,“诹森提前了一步。”
“提前?”高云苗子问。
“简单说,就是抢了我的位置。”奈泽越森道,“在那个动作的空间里,他占据了原本属于我的落点,导致我不得不临时调整,否则就会碰撞。”
“现场观众有没有察觉?”小林凤雪问。
“从表演的连贯性来看,大概没有太明显。”奈泽越森说,“但对我们两个在台上的人来说,那一瞬间的感觉非常不舒服。”
“你事后与他沟通过?”牧风翔子问。
“演出结束后,我在后台质问他。”奈泽越森直视前方,“他先说自己只是“顺势而为”,认为那样的时间点更自然。但在我指出那是破坏既定编排时,他没有道歉,反而冷冷地说了一句“至少观众看起来很不错”。”
奈泽越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一下:“那次之后,我们之间有一段时间的默契降到了最低。”
“那件事之后,”泷井泽也插话,“排练时我们都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太对。”
“你自己与诹森之间,有过明显冲突吗?”三水洋子转而问他。
“我个人?”泷井泽也略微惊讶,“如果不算小摩擦的话,只有一件可以被称作‘比较严重’。”
“具体说说。”高云苗子道。
“那是一个巡回的途中。”泷井泽也回忆,“在某个城市的戏院,我们因为“节目顺序”的问题闹过一次翻脸。”
“你们两人?”小林凤雪确认。
“是。”泷井泽也点头,“当时我被安排在某个高潮段之前,做一个看似轻松丶但实际需要很多技术控制的过渡节目。诹森认为那段的“热度”会被我提前拉高,影响他后面的节奏。”
“于是提出调整?”牧风翔子问。
“他提议把自己的节目提前丶我的放在后面。”泷井泽也苦笑,“他认为自己的风格更适合作为“铺垫”,而我的可以作为“收尾”。”
“你不同意?”三水洋子问。
“那段节目是我用了很久才打磨出来的结构,我觉得那种安排最能发挥它的效果。”泷井泽也说,“所以我拒绝了他的建议。”
“争执的过程?”高云苗子问。
“他一开始是平静地说明理由,后来在我坚持原方案时,情绪明显上来了。”泷井泽也说,“他认为我“过于在意舞台上的个人存在感”,而忽视了整体。”
“他有动手或者做出过激行为吗?”小林凤雪问。
“没有。”泷井泽也摇头,“我们只是吵得比较凶,最终是团长出面拍板维持了原顺序。”
“之后的关系如何?”牧风翔子问。
“有一段时间,我们几乎不私下交流。”泷井泽也说,“只在必须合作时说话。”
记录笔的沙沙声在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几段看似“工作中的常规摩擦”,被一件件地摆到桌面上。
演出安排的争执丶被拒绝的追求丶舞台上抢位的冲突丶节目顺序的争吵——这些,被安置在“正常团队摩擦”的框架内时,或许并不显得异常。然而在一个血迹丶指纹丶毛发几乎全部被抹去的案件中,它们开始具备了另一层含义。
“感谢各位的配合。”问话进行到一个阶段后,浦合希子合上记录本,“刚才提到的这些内容,我们会如实记录。这并不意味着武侦和警方已经认定任何人的动机或行为与本案直接相关。”
“我们明白。”浦奈美西的答复干脆,“如果还需要调取以往演出的录像或者行程记录,可以告诉我。”
“这会是下一步。”牧风翔子起身,微微鞠躬,“谢谢。”
几人离开餐厅,走回临时工作间。走廊的空气里仍有消毒水和木头潮湿后特有的气味。
“内部矛盾的轮廓,基本勾出来了。”高云苗子整理笔记,“不过这些摩擦与“狐星夜云旅馆房间里的那一刀”之间,目前还缺少直接联系。”
“如果只是团队内部的矛盾,”三水洋子说,“作案者没必要用到“刻意抹除痕迹”丶“外地纤维”这种层级的准备。”
“也就是说,要么矛盾的层级比他们目前说出的更深,要么——”小林凤雪看了一眼桌上的uidwqcg709报告,“作案者来自团体之外。”
问题的关键点,再次落回到那几缕不该出现在静山町数据库中的纤维上。
“uidwqcg709那边,”浦合希子翻出一张打印纸,“刚刚接到技术室的电话——他们把那些未知纤维的样本,通过长野县警务系统的共享接口做了一轮比对。”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中央。上面简洁地打印着几个字:“比对区域:长野县辖区纤维样本库。”
“初步匹配结果:相似度最高的样本来源于“山鸟町”区域,属于当地某类车辆座椅内衬与部分运动用品常用面料的复合材质。”
“也就是说,”高云苗子扶了扶眼镜,“诹森房间门口附近那几根纤维,很可能来自长野县山鸟町常见的一类材料。”
“静山町与山鸟町之间的直线距离不算近。”三水洋子在地图上点了点,“虽然同属长野县,但地形隔着一片山区。”
“静山町常规轨迹里,出现山鸟町特征纤维的概率不高。”小林凤雪说,“除非有人近期从山鸟町过来,或者携带过相关物品。”
“那我们需要两个方向的交叉确认。”牧风翔子语速略微加快,“一是查验目前所有与案件相关人员,是否与山鸟町有往来或关联;二是通过长野县警务系统,查证诹森浦田本人是否曾与山鸟町有过接触。”
“警务系统这一块,我可以直接申请查询。”浦合希子已经拿起终端,“以“本案涉及未知纤维来源”为由,调阅诹森浦田以往的户籍变更丶交通违章丶事故记录等。”
“那我们负责一个初步梳理。”高云苗子打开之前的资料,“先从团体内部开始——浦奈美西丶神木杏奈子丶奈泽越森丶泷井泽也四人。”
“再加上旅馆老板浦也森田泽,以及这两天在狐雨公园直接接触过团体的人。”三水洋子补充。
“不过在我们完成这一步之前,”小林凤雪看了一眼时间,“长野县那边的反馈,可能已经出来了。”
几人分头投入各自的工作,键盘敲击声丶纸张翻动声,在短暂的静默里构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合奏。
不久之后,浦合希子的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长野县警务系统反馈。”她打开信息,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眉峰不自觉地略微上挑,“有一条比较关键的记录。”
她抬头,对上其他人的视线:“诹森浦田在2559年7月21日,曾在长野县山鸟町发生过一起交通事故。”
“事故?”牧风翔子重复了一遍,“具体情况?”
“记录显示,他当时以个人身份在山鸟町从事某种与商业相关的活动,具体项目没有细写。”浦合希子念道,“在驾驶车辆经过某滑雪场附近路段时,因为驾驶时分心,车辆与一名行人发生碰撞,造成对方受伤。”
“受害者信息?”高云苗子立刻追问。
“姓名:希山也马。”浦合希子略微放慢语速,“职业备注:滑雪运动员。”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短暂凝固。
“伤势程度?”三水洋子问。
“记录中写的是“造成右腿严重伤害,影响其职业生涯”。”浦合希子翻到事故处理结果,“包括后续的医疗赔偿与和解协议,均有留档。”
“也就是说,”小林凤雪的声音变得很平,“诹森曾在山鸟町因分心驾驶,撞伤了一名滑雪运动员,并导致对方不得不从运动员岗位退役。”
“这条事故记录的时间,”高云苗子点了点屏幕,“是2559年,那时诹森还没加入现在的马戏团。”
“长野县那边有没有这位滑雪运动员的后续资料?”牧风翔子问。
“有部分。”浦合希子继续念,“希山也马在事故之后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但最终未能恢复到可以继续职业运动的状态。大约在一年后,正式办妥退役手续。”
她抬起视线:“事故记录表上,还有一栏“家属联系人”。”
“名字?”小林凤雪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家属联系人一栏,”浦合希子深吸一口气,“写的是——“浦奈氏。”
房间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浦奈”这个姓氏,在静山町并不常见。”高云苗子缓缓说道,“但在我们目前接触到的相关人员名单中——”“有一个人,姓浦奈。”三水洋子接上,“团长,浦奈美西。”
“先不要直接跳到结论。”牧风翔子抬手,“我们需要先确认几个事实:一丶希山也马与浦奈美西之间的具体亲属关系;二丶浦奈是否为本家姓氏还是母族姓氏;三丶事故之后希山也马及其家属是否对诹森保留有某种情绪或进一步行动。”
“这些问题,只能去山鸟町查。”浦合希子合上终端,“事故发生地丶受害者家属所在地丶纤维来源——三个点都指向这里。”
“那就申请联络长野县警务系统,说明我们有必要前往山鸟町进行补充调查。”牧风翔子说,“尽量在今天下午动身。”
手续办理的过程并不算拖沓,作为同一县域内的警务单位,静山町与山鸟町之间在信息交流上有一定基础。加上本案已经涉及到跨区域的事故记录丶物证匹配,申请理由很快获得批准。
中午过后,阳光短暂在云层间露面。静山町警所一科的一辆未标记警用车停在狐星夜云旅馆前,成为接下来“向另一页记录翻去”的交通工具。
车内,导航画出的路线在山地间蜿蜒。
“关于刚才那条事故记录,”高云苗子翻看着同步到终端上的原始文档,“有一点需要注意——记录中将事故定性为“因驾驶人短暂分心导致的过失伤人”,并没有涉及酒后驾驶或者其他恶意行为。”
“也就是说从法理上讲,那是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交通事故。”三水洋子说,“赔偿协议也在当年完成。”
“但对受害者个人而言,”小林凤雪道,“职业生涯的终止,并不一定会随着文书上的“结案”而彻底结束。”
山鸟町的地势比静山町更高,空气里带着一种冷冽而干燥的味道。靠近镇口的位置可以看到滑雪场的指示牌,夏季时大部分设施处于休整状态,但一些与滑雪相关的商铺仍在营业,面向前来徒步或避暑的游客。
“我们先去当地山鸟町警所一科。”浦合希子把车停在一栋两层的小建筑前,“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会协助我们调取当年的事故档案和受害者相关信息。”
山鸟町警所的规模不大,却保持着典型的地方单位秩序。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性警部神星一马,简单的寒暄之后,很快把2559年7月那起交通事故的纸质档案和电子备份调了出来。
“事故当天的情况,大致与静山町那边系统显示的一致。”对方翻看着资料,“诹森浦田当时是以某公司派驻人员的身份,在山鸟町做短期商业活动,事故发生在滑雪场下方道路的一个缓弯处。”
“记录里有没有更详细的现场描述?”牧风翔子问。
“有。”山鸟町交通科神星一马警部翻到一页,“当天天气良好,道路干燥。根据诹森本人的陈述,他在驾驶过程中短暂分心,视线从前方移开了一两秒,等回过神来时,车辆已经贴近行人。”
“行人就是希山也马。”高云苗子确认。
“是。”对方点头,“是当地比较受期待的一名滑雪运动员。当时正在从滑雪场方向步行回住所。”
“事故之后,他的伤势如何?”三水洋子问。
“右腿多处骨折和韧带撕裂。”山鸟町警官念道,“医生的意见书中写明,“极大概率无法恢复到职业竞技要求的水平”。”
他合上档案:“后来他在家属的陪同下,办理了退役手续。”
“家属联系人一栏中的“浦奈”?”小林凤雪问。
“是他的母亲。”山鸟町警官说,“希山也马随父姓“希山”,母亲的娘家姓氏是“浦奈”,来自静山町一侧的家族。”
“也就是说,”高云苗子简洁概括,“希山也马的外家属于静山町的浦奈家族。”
“没错。”对方点头,“事故发生后,他的母亲浦奈女士曾多次往返山鸟町与静山町之间处理相关事宜。”
“浦奈女士的全名?”牧风翔子问。
“浦奈由丽——”山鸟町警官报出一个名字,紧接着把一份家属联系记录递过来。
高云苗子迅速扫过:“从时间和年龄推算,希山也马母亲这一辈,与浦奈美西所在一辈的关系是?”
“现有资料显示,”山鸟町神星一马警部翻到族谱式的家族关系表,“浦奈美西与希山也马是同辈,属于表亲关系。”
他抬头看向几人:“他们的母族属于同一个浦奈家族。”
“那么,”三水洋子轻声道,“我们目前可以确认几件事:一丶诹森浦田三年前在山鸟町发生交通事故,撞伤了滑雪运动员希山也马;二丶希山也马因伤退役,其母来自静山町浦奈家族;三丶浦奈美西与希山也马属于同一母族,存在表亲关系。”
“再结合静山町一侧的情况,”小林凤雪说,“浦奈美西现在以浦奈姓氏在静山町活动,担任马戏团团长,诹森浦田则在后来以团员身份加入这一团体。”
“这条线索的严谨验证,”牧风翔子看向山鸟町警官,“还需要你们协助确认一件事——希山也马目前的状况,是否确如事故后记录所述,已从职业运动员退役。”
“这一点可以直接去他现在的住所确认。”山鸟町神星一马警部说,“他事故后一直没有离开山鸟町。”
“那就拜托带路。”浦合希子起身,“现场确认之后,我们会回静山町继续处理本案。”
希山也马的住所位于山鸟町略偏的一个坡道上,屋外挂着简洁的运动品牌旗帜,却已经有些褪色。门廊旁堆放着几件滑雪用具,有一部分明显已经久未使用。
他们在门口按响门铃,过了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的男性,身形较一般人消瘦一些,下肢的动作稍显拘谨。站立时他习惯性地让身体重心偏向一侧,另一条腿微微略后。
“希山也马先生?”山鸟町神星一马警部礼貌开口,“我们是山鸟町警所与静山町警所的联合调查人员。”
“……我是。”对方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神星一马的警部证件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偏开一点身体,“请进。”
屋内陈设简单,有几幅滑雪比赛时的照片被钉在墙上,其中一部分明显较新,另一部分则停留在三年前的时间线之前。
“打扰你。”牧风翔子在客厅坐下,“我们此次前来,是就2559年7月21日发生在山鸟町的那起交通事故,向你核实一些情况。”
“那件事。”希山也马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介于笑与自嘲之间,“已经过去三年了。”
“我们知道事故在法律层面已经处理完毕。”浦合希子开口,“今天的确认,并不是要推翻当时的结论,而是因为静山町目前发生了一起与当年事故可能存在间接关联的案件。”
“诹森浦田。”希山也马主动说出那个名字,“发生了什么?”
“他在静山町狐星夜云旅馆遭遇了袭击。”三水洋子说,“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案件仍在调查中。”
“所以你们认为,那件事与三年前的事故有关?”希山也马的视线略微转向窗外,“或者说,有人因为那次事故而对他怀有敌意?”
“目前为止我们只能说,这是一条必须认真确认的可能性。”高云苗子说,“尤其是在静山町现场发现的未知纤维,经比对后显示为山鸟町地区常见材质之一。”
“山鸟町的东西。”希山也马低声重复,“留在静山町……”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关于三年前的事故,”牧风翔子把话题拉回,“除了官方记录上的部分,是否还有什么补充,是你认为值得警方知晓的?”
“记录上写的,没有错。”希山也马慢慢说道,“当时的确是他分心驾驶,撞上了我。没有醉酒,没有刻意冲撞。他当场就下车,一直在现场陪着,直到救护车来。”
“之后,他多次来看你?”浦合希子问。
“是。”希山也马点头,“在我住院期间,他来过几次。道歉丶转达公司那边的赔偿方案……这些他都做了。”
“你个人对他的态度?”三水洋子问。
“一开始,我当然很难接受。”希山也马看了看自己的腿,“我的人生几乎被那一瞬间改写。”
他沉默了几秒:“但从一个运动员的角度来说,我知道意外有时候并不全是某个人可以完全控制的。他确实是过失,没有任何预谋。”
“也就是说你在情绪上经历过痛苦和愤怒,但没有将他视作“必须报复的对象”?”高云苗子问。
“报复?”希山也马仿佛觉得这个词有些遥远,“如果我要用报复的方式来对待所有给我带来挫折的人,我早该已经被自己的情绪耗尽了。”
“那你的家人呢?”小林凤雪问,“尤其是你的母亲——浦奈由丽女士。”
希山也马的表情在这一刻略微收紧:“我母亲的性格,比我要……直接许多。”
“她是否曾就这件事,在事故处理完毕后仍保留强烈的愤怒?”牧风翔子问。
“刚开始时,她比我更难接受。”希山也马说,“但后来随着赔偿到位丶康复方案确定,她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
他抬眼看向几人:“你们是怀疑她?”
“现阶段,我们不会排除任何合理的可能性。”浦合希子语气平稳,“不过,我们此行还有一个需要确认的点。”
她翻开记录:“根据山鸟町警所的资料,你的母族来自静山町浦奈家族。我们在静山町接触到的一位相关人士——浦奈美西,与这一家族存在关系。你与她之间的具体亲属关系是?”
“美西?”希山也马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她是我表姐。”
“你们的关系如何?”三水洋子问。
“小时候时见得多,后来各自忙各自的生活,联系就少了。”希山也马说,“我出事之后,她来山鸟町看过我一次。”
“那次探望,大概是什么时候?”高云苗子问。
“事故发生后的第二个月。”希山也马尽可能回想,“那时候我还在做康复训练,她在我和我母亲面前,很直接地表达了对诹森的不满。”
“她具体说了些什么?”小林凤雪问。
“她说如果不是那家伙开车不长眼,我现在应该在准备下一个赛季的比赛。”希山也马苦笑,“还说“公司赔多少钱都换不回你的腿”之类的。”
“她有没有提过要对诹森做什么?”牧风翔子问。
“没有。”希山也马摇头,“至少在我面前,她只是表达愤怒,并没有说要采取实际行动。后来我知道,她回到静山町之后,生活也很忙,根本不可能专门为了这件事情跑去做什么。”
“你知道她现在的工作情况吗?”浦合希子问。
“她是团长。”希山也马说,“那个狸神月影——hdfcyeaa的团长。偶尔会发一些演出照片给我看,说让我“从观众席的角度看看另一种舞台”。”
“你知道诹森浦田后来加入了她的团体吗?”三水洋子问。
“这件事我是在不久前才知道的。”希山也马略微皱眉,“美西在一次视频里提到‘有个新来的成员,动作很稳’,我随口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他苦笑:“当她说出那个名字时,我一开始以为是重名。”
“她有没有在得知这是“撞伤你的人”之后,和你讨论更多?”高云苗子问。
“有一次。”希山也马回忆,“她问我“你介不介意我让他留在团里”。”
“你怎么回答?”小林凤雪问。
“我说:“这是你的工作领域,你自己决定。”希山也马道,“我不想让自己的过去,变成别人工作上的枷锁。”
他顿了顿:“不过从她的语气里,我能感觉到,她对他的态度并不友好。”
“具体表现?”牧风翔子问。
“比如说她说自己在排练时“会刻意盯紧他”,不想让他有任何差错。”希山也马说,“也说过“有些账,不一定要用同一种方式算”这样的话。”
“你当时怎么理解这句话?”浦合希子问。
“我以为她只是指在工作安排上,不会给他太多优待。”希山也马看着窗外,“现在听你们这样说……也许我当时低估了她对那次事故的在意程度。”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略微沉重。
“无论如何,”牧风翔子站起身,“感谢你提供这些信息。这对我们理解整件事的背景非常重要。”
“如果可以的话,”希山也马说道,“请在你们的工作中,尽量区分“当年的事故”和“静山町的事件”。我不希望自己的过去,被当作某种合理化暴力的理由。”
“这一点,我们会铭记。”浦合希子微微鞠躬。
离开希山也马的住所,几人再次回到山鸟町警所,把刚才的口述整理成正式记录,并与当年的事故档案和长野县纤维数据库比对结果一并归档。
回程的车上,山路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曲折。树影从车窗一侧滑向另一侧,又迅速被抛在后方。
“目前为止,我们可以确认的链条是这样。”高云苗子一边看着终端,一边简洁归纳,“一丶三年前诹森浦田在山鸟町因分心驾驶,撞伤滑雪运动员希山也马;二丶希山也马因伤退役,其母浦奈由丽女士来自静山町;三丶浦奈美西与希山也马是表亲关系,并在事故后表达过对诹森的强烈不满;四,如今诹森加入了浦奈美西为团长的狸神月影团体;五丶在静山町的伤人现场,发现了来自山鸟町特征纤维。”
“再加上团体内部,诹森与浦奈美西之间丶与其他三人之间曾有多起明显摩擦。”三水洋子说,“包括演出安排上的争吵丶被拒绝的追求丶舞台位置的抢占丶节目顺序的争执。”
“从动机层面看,”小林凤雪缓缓道,“浦奈美西对诹森的复杂情绪,已经拥有足够的堆积。”
“而在“具备条件”这部分,”牧风翔子接上,“她作为团长,对演出和行程安排有较大掌控权,有机会在行程中丶在旅馆房间附近布置或隐藏某些准备。”
“唯独在“物理证据”这一块,”浦合希子说,“我们目前掌握的,是山鸟町特征纤维出现在诹森房间门口附近这一点。”
“不过,”高云苗子看向窗外,“那几缕纤维——如果不是出自意外,而是作案过程中的不可避免残留,那么它们所指向的地域,就不再只是“偶然”。”
“而是“路径”。”三水洋子补充。
车子重新驶入静山町的范围,狐雨公园方向的山影再次出现在视野中。狐星夜云旅馆的屋顶在远处露出一角,与昨天夜里被雨幕遮掩的模样相比,此刻显得清晰许多。
回到旅馆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大厅里灯光尚未全部亮起,木质地板的纹路在余光中显出一种略带温度的深色。
“接下来,”浦合希子在走廊尽头停下,转身看向几人,“我们需要进行的是“从证据与动机两侧合围”。”
“从证据侧,”高云苗子说,“要查明浦奈美西是否在近期有前往山鸟町的行程,是否接触过可能带来那类纤维的车辆或物品;从动机侧要确认她对诹森的态度,是否在近期发生过明显变化。”
“还有一点。”三水洋子说,“我们需要验证她在案发时间段内的行踪细节——不仅是她自己陈述的部分,还包括其他人能提供的交叉佐证。”
“不过在此之前,”小林凤雪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关于“浦奈美西是否知道三年前的事故与诹森之间的关系”,以及“她加入诹森入团的决策中是否包含这层因素”,都需要她在正式问话中给出答案。”
“那么,”牧风翔子轻声道,“是时候邀请她进行一场与此前不同性质的对话了。”
静山町的傍晚逐渐被夜色吞没,狐雨公园方向的树影再次隐入一片黑暗。狐星夜云旅馆的灯光在这一片黑暗中显出一种局部的清晰。
在这之后有一个名字,在案件的“动机”一栏里,已经不再是完全的空白—浦奈美西。
而要把这个名字与“行动”一栏建立起确切的联系,还需要更多的交叉印证丶更多的细节丶以及在接下来的问话中,她亲自给出的每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