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已在山脊后收束成一条冷亮的边,车灯从长野县山鸟町一路拉回静山町时,狐星夜云旅馆的屋檐下又落起了稀稀拉拉的水珠。五人步入旅馆时,餐厅里已有人悄悄把桌椅重新摆成了问话的布置,桌面之间的距离比上午更近,像是要把所有的余地收拢起来。
“美西女士,请。”牧风翔子没有多余寒暄,只做了一个简单的引手势。
浦奈美西坐下,神色如常,目光在桌面上几份新打印的纸张掠过。她似乎知道接下来不会是昨天那种“补充细节”的层级。
“我们刚从山鸟町回来。”高云苗子开门见山,“我们在这里调取了2559年7月21日的事故档案丶受害者家属信息,以及长野县共享纤维库的比对结果。”
她把最上面的两页纸推到对面:“你表弟,希山也马。”
浦奈美西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迟来的呼吸,“他的名字……我不否认你们说的关系。”
“从客观层面开始。”三水洋子语速平稳,“静山町现场门口附近检到的未知纤维,通过长野县纤维样本库比对,相似度最高的来源为山鸟町区域常见的一类复合材质。用途包括车辆座椅内衬与部分运动用品面料。”
“此外,”小林凤雪翻到另一页,“静山町一科调取了你最近一月的行踪交叉数据。门禁与交通摄像显示你在案发前五天,从静山町出发,经静山东台高速前往山鸟町,停留不到二十四小时后返回。我们还在山鸟町某运动用品店的交易记录里找到了你的电子支付——购买了一只用该类复合材质做内衬的肩背包。”
“我去看我舅母。”浦奈美西的声音并不尖利,反而显得低沉,“那只包,只是顺路买的。”
“包可以是顺路买的。”浦合希子接上,“但它出现在了诹森浦田房间门口的纤维残留里——与旅馆常规数据库不匹配,与静山町一侧的材质不匹配,却与山鸟町的复合材质吻合。”
房间里短暂安静,木地板的纹路像是从脚下向四周推开。
“你知道三年前那起事故。”牧风翔子没有把声调抬高,“你曾在事后去过山鸟町探望你表弟,也曾很直接地表达过对诹森的不满。”
“我当然知道。”浦奈美西抬起眼,“我也不打算用任何话去淡化我对那件事的感情。”
“那我们往前走一步。”高云苗子合上文件,“案发当晚,你的行踪。”
她把一张旅馆内部的简要时间轴置于中央:“你在团员口述里称“晚饭后一直在一楼餐厅与泷井泽也讨论第二天的节目安排”,但餐厅的收银监控与服务员的口供显示,你曾在八点十二分到八点三十三分之间离开一楼,且没有通过正门。与此同时二楼走廊的备用摄像在八点二十七分录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身形丶发型和外套剪裁与当晚你的着装一致,镜头对准的是尽头拐角,诹森浦田的房间在这个方向。”
“走廊的摄像头早就坏了。”浦奈美西下意识反驳。
“备用摄像头是临时启用,用来监测排水管漏水区域。”小林凤雪平静地说,“画质确实差,但身形比例与步幅数据并不是连猜带蒙。”
“实际除旅馆老板和你们的指纹和外来纤维外,我们还在诹森浦田遇刺时凶器上检测到一种特定护理化学品的痕迹。”三水洋子把uidwqcg709和hcdylnu421的检测概要翻到标注页,“成分与狸神月影团体道具维护箱里的“快速指纹去除剂”一致——你们团体只有两人拥有这类维护箱的钥匙,你与神木杏奈子。”
“那箱子的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浦奈美西接口,“杏奈子不会——”“她的陈述和钥匙保管记录一致。”浦合希子打断,“她在当晚七点到九点之间一直在前台打印演出告示,并没有离开前台区域。”
浦奈美西的指尖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某个不太显眼的角落里试图抓住一线可能。
“最后一件。”牧风翔子把笔尖落在记录本上,“凶器经过处理,没有任何指纹和毛发。房间内有效脚印只属于诹森本人。你使用了胶质软底鞋套,鞋套的外缘没有留下可识别的纹理浮雕,门口附近唯一的非本地物证就是那几缕纤维——你的肩背包材质。”
她合上笔,目光落在对面那双几乎不眨的眼睛上:“我们不需要你承认“每一步”,我们只需要你解释“为什么”。”
空气里像是拧紧了一根看不见的绳,浦奈美西的肩膀在一瞬间下落了几毫米,又慢慢抬起。
“你们说“为什么”?”她的声音像是经过砂纸,“因为有人把我的堂表从赛道上扔了下来——不是他“故意”,但他的“不看路”把我表弟的未来砍断了。”
她偏过头,盯着窗外黑黑的檐角:“一开始我想,至少让他工作里没有任何轻松。我盯着他,调走他的中心位置,让他知道自己不再是“掌心里的珠”。他追求杏奈子,我就提醒她“调和者”不能有失衡。舞台上他抢了奈泽的位置,我把那段整得让他再也不敢越线。节目顺序他在我面前讲‘整体’,我让泽也坚持原案。”
她把每一条像放回原处:“这些都不违法。”
“可你并没有止步于此。”高云苗子道。
浦奈美西垂下眼,像是在看某个不可见的缝隙,“不止。”
她抬起下巴,终于正面看向五人:“那晚我去了他的房间。我带了道具维护箱里的清洁剂,带了鞋套,带了那只包。我只是打算让他“长记性”,在不致命的地方下一刀,让他知道“有些账不会只靠文字打平”。”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我开门的时候,他刚要拉开。刀下去的角度,比我预想的更深他倒下,血很快就出来了——我回神以后做的事很机械:擦拭门把,收拾痕迹,把刀丢进预备好的防锈袋,走。”
“你为什么在山鸟町买那只包?”三水洋子问。
“那天我去看由丽姨。”浦奈美西说,“她还是在说“赔偿换不回腿”,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要去做什么。但我想把那份“山鸟”留在身边——那只包,带着那地方的织物,我以为不会有人注意。”
“你以为。”小林凤雪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但你在门口蹭到了。”
浦奈美西闭上眼睛,很短很轻,“我知道你们要的,是“确认”。”
“是。”浦合希子起身,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逮捕证件,“浦奈美西,因涉嫌在静山町狐星夜云旅馆实施故意伤人,我们依法对你采取逮捕措施。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聘请律师——你此刻的陈述将被记录作为笔录。”
浦奈美西没有挣扎,她站起身把双手向前,像是一场演出落幕后的标准礼节,却在下一秒被警用束带替代。她抬眼看向牧风翔子,“我不需要你们替我解释。我只是希望,你们在写报告的时候,别把“事故”和“暴力”写成同一条线。”
“我们会区分。”牧风翔子答,“也会记录你在本案里的每一句话。”
问话结束时,餐厅灯光亮到最暖的一档。隔壁桌的水杯反射出安静的光。神木杏奈子丶奈泽越森丶泷井泽也没有被卷入现场,只被通知“团长被拘”。神木杏奈子捧着那只从不离手的记事本,眼神里有一种不敢靠近的细碎。
“静山这边的结案程序,我来推进。”浦合希子把人交给两名同事,转身对牧风翔子四人道,“你们回东京吧,武侦总局那边需要你们的原始材料。”
夜色彻底压下时,未标记的武侦车辆驶出静山町,沿着静风东台高速向新风町方向穿行。车内的气氛并没有因“尘埃落定”而松弛,反而因某种不言说的疲惫变得沉默。
“如果不是那几缕纤维,”高云苗子握着终端,“我们在“动机”上会更久地徘徊。”
“而如果只有纤维,”三水洋子看着前方的车道线,“我们在“人”上也会更久地犹豫。”
“证据与动机合围。”小林凤雪轻声,“这一次是一个很标准的闭合。”
话音刚落,车载通讯忽然“滴”了一下。武侦与地方警务共享的紧急频道跳出了红色提示:静山町人质反应科——追击,目标车辆:灰色箱型车,车牌局部可识别,疑有一名人质在车内,正沿静风东台高速向东逃逸,请沿线单位协同拦截。
“标注的联络人——希田奈子。”牧风翔子略一挑眉,“人质反应科的那位。”
她立刻切入应急频道:“武侦车辆在k138路段,向东速度八十,准备并线支援。”
前方两道白灯忽然在车流中穿插,左侧一辆灰色箱型车猛地变道,尾剐擦过防撞栏,溅起一串火星。再远一点一台装着磁闪的黑色警车在后追,侧窗里有人探出肩,手势迅速——那是人质反应科的暗语:车内有人,勿硬撞左后。
“他要下匝道。”高云苗子看了眼路况图,“再两个公里是东台枢纽。”
“前方一百五十米,左道空。”三水洋子调出交通流,“我们从左侧并到前方四十五度角,逼他回中道,给后车留压制角度。”
牧风翔子一脚油门,车辆平顺地提速并线,瞬间到了灰色箱型车左前的斜角。“准备——”她的手腕微微一转,车身靠近对方的视野盲区,“压。”
灰色箱型车司机显然被突然出现的“无标志”车辆扰乱,方向盘略向右,车身回到中道,又想再往右挤离出口。小林凤雪已经解开安全带半个扣,身体前倾,“右后角一瞬,抓住。”
她的声音落下,牧风翔子以极小角度向右偏,车辆的尾部与箱型车的右后角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墙”,硬生生把对方的逃逸线逼回主道。后方的黑色警车这时完成了角度压制,希田奈子的手势从“勿硬撞”换成“左侧安全,右侧不可”。他在频道里短促开口:“前车武侦,漂亮。你们再推半车位,我并到右侧堵出口。”
“收到。”三水洋子回。
灰色箱型车突然加速,尾灯一闪车身下沉——司机试图以短加速甩开。高云苗子盯着轮距,“他轮胎状态不好,再两次急加速会失压。”
“那我们只需要让他再急一次。”牧风翔子语气沉稳,“三水——右前“虚让”,引他再犯一次。”
三水洋子把车身往右前虚位腾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缺口,像给对方递上一条所谓“逃命”的路径。灰色箱型车果然上钩,方向盘猛地向右,试图从两车之间钻过。下一秒牧风翔子的车身轻轻向左,把“缝隙”关上,对方的右前轮沿着防撞栏打了一个硬弧,胎壁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失压。”高云苗子几乎与声响同时,“两公里内必然减速。”
“希田警部,准备。”小林凤雪在频道里简短,“我们在他减速点前做最后逼停。”
三车在静风东台高速枢纽前的直道上拉成一个不等边三角形,灰色箱型车的速度掉到七十丶六十丶五十五。希田奈子的车从后方贴近,用精准的角度把对方的后驱动线钉住。牧风翔子在侧前压制,三水洋子保持虚位干扰。最后一次逼停发生在一个黄色的限速标线前——三车同时收油,灰色箱型车失去逃逸线路,司机在刹车与方向之间失了协调,车身斜斜地停在路肩,发动机在空转里发出不甘的嗡鸣。
“前列。”希田奈子一句话,“注意人质。”
两辆车的门同时打开。小林凤雪落地的动作一贯干净,她压低身形从右侧接近,三水洋子从左侧掩护视线。牧风翔子握住车门上方,目光锁在前排。高云苗子已把应急医包拉到身侧。
“警察。”希田奈子低喝,“放下——手!”
灰色厢型车的司机迟疑半秒,把右手缓缓离开方向盘。后座传来一声细微的哭腔。三水洋子从左侧看见一个人影被粗糙地绑在座椅上,嘴角贴了胶带,眼睛里有失焦的恐惧。
“人质在左后。”三水洋子低声提示,“胶带,双圈捆绑。”
“我上。”小林凤雪一个跨步上前,掀开侧门,身体以最短路径切入后座,左手稳住被绑者的肩,右手从腰间取出小剪——她几乎在三秒内完成了胶带剪除与呼吸通道清理,“慢慢吐气,别急。”
“司机控制。”希田奈子已把对方从前座拉出,带上手铐。牧风翔子与高云苗子同时伸手把后座的被绑者托出车外——一名年轻女性,脸色惨白,手腕处勒痕深红。
“脉搏偏快,血压正常范围偏低。”高云苗子迅速评估,“没有外伤,可能是惊吓反应。”
“人质安全。”希田奈子在频道里向沿线单位报平,“嫌疑人已控制,东台枢纽路段解除追击。”
他转头看向四人,露出一个很短的丶只有在极少数时刻才会浮出水面的笑意,“在高速上用“虚位”引第三次失压,挺聪明。”
“你们的“勿硬撞”手势比频道指令快两秒。”牧风翔子答,“我们只是接上了。”
希田奈子点了点头,简短寒暄之后把嫌疑人交给赶到的高速机动队。她把手套摘下,对四人说:“静山町的那件案子,你们破得很干净。东京那边……保重。”
车门合上夜风从车窗缝里拂过,带着某种剖白后的凉。四人重新坐回座位,车辆并入东台高速的缓流。远处新风町的标识在灯光里越来越清晰,像一块等待维护的铁板。
“报告回去之后,”三水洋子把刚才的现场救援简要记下,“我们要整理两个案子——静山的“查”,与静风东台高速的“协助”。”
“还有一个。”高云苗子看着窗外的灯影,“把“事故”和“暴力”区分开的时候,也别忘了给“情绪”留一点注脚。”
牧风翔子点头,“会的。”
车灯在前路铺出一条稳稳的黄线,把方向刻进夜里,然后未标识的武侦车辆缓缓向武侦总局开去,在二十分钟后牧风翔子四人在武侦总局机动六科科室将静山町的事件整理成卷宗并归档,然后四人在武侦总局独立员工宿舍各自宿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