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保卫科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王建军那句压低了嗓门的“小子,安分点,别让人抓住真把柄”,还在陆卫国耳边回响。
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驱散了秋夜的些许凉意。
他明白,科长这是在保他。
走在回工人村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煤烟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时间还不是很晚。
筒子楼里一扇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收音机里正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歌声被墙壁和距离变得模糊,夹杂着夫妻的争吵、孩子的哭闹。
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昏暗的灯光,都让陆卫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真实感。
他知道,今晚仓库的事,用不着等到明天太阳升起,这会儿工夫怕是已经传遍了整个家属区。
这里的小道消息,比厂里的大喇叭广播传得还快。
就是不知道爸妈收到消息没有。
陆卫国推开自家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煤烟味和饭菜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就是那个在前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让他魂牵梦萦的家。
不足二十平米的筒子楼被木板隔了三间小屋。
墙皮白灰已经泛黄剥落,墙角用旧报纸糊着,既为了挡风也为了遮丑。
天花板吊着一个15瓦的昏黄灯泡,光线昏暗。
掉了漆的木质大衣柜、桌上那台老旧的熊猫牌收音机。
还有墙上贴着的妹妹陆小梅的几张“三好学生”奖状,那是这个清贫家庭里最耀眼的色彩。
母亲王翠芬正趴在饭桌上,就昏黄的灯光,低头为人糊着火柴盒。
桌边,已经粘好的火柴盒堆成了小山。
这是母亲每晚补贴家用的活计,一个火柴盒一厘钱。
听到开门声。
王翠芬抬起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儿子?”
“你咋回来了?”
“今晚不是值班吗?”
陆卫国一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看来消息还没传到家里来。
毕竟是晚上了,估摸人家都猫在自家被窝里嘀咕呢吧。
他看着母亲那被岁月和劳累压弯的背影,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布满裂口的双手。
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框。
但还是强压了下来,不能让爸妈看出他的不对劲。
这么丢人的事……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不然爸妈肯定是一通刨根问底,担心和责骂肯定少不了。
“啊,今天晚上和战友去喝酒了,和大柱换了一下夜班。”
“妈,我爸睡了?”
王翠芬点点头,“恩,好象是招着秋老虎了,有点感冒了。”
“小梅呢?”
“在屋里学习呢。”
她说着,并没有落下手里的活计。
陆卫国很想去推开门看看爸爸和妹妹,可是又看看裤子上的血迹,忙盖住了。
这要是被母亲发现,那天就塌了。
在这个年代,若是没有结婚就发生这种事,怕是要被所有人戳断脊梁骨。
“妈,你早点睡吧,眼睛都嗷坏了。”
“还早呢,再干一个小时能糊100个,就是1毛2分钱呢,能扯一两猪肉回来。”
王翠芬笑着,手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陆卫国听到这话难掩心中酸楚,这些年母亲就是这么一个火柴盒一厘钱糊过来的。
他真不知自己进去那15年,母亲是怎么在困苦的日子里支撑下去的。
“妈,我先去洗个澡。”
他不忍再看下去,怕真的控制不住扑上去吓坏母亲。
“可别冻着,把秋衣带上。”王翠芬忙嘱咐。
“放心吧妈,我抗冻。”
陆卫国忙拎起暖水瓶,转身走向楼道尽头的公共水房洗澡间。
冰冷的水哗哗地冲刷着早已满脸泪痕的脸。
这也让他彻底清醒。
爸,妈!
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
水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肥皂的香气。
陆卫国脱下内裤,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上面那抹已经干涸的、刺眼的暗红色血迹。
“张雅婷……”
“从今天起,这辈子你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他并不会因为对方是第一次就心慈手软,上辈子他受的苦痛没人可以体会。
监狱十五年啊。
最美好的青春都葬送在了里面。
出狱后家破人亡,流浪的生活……
不敢想。
一想就想流眼泪。
洗完澡和衣服。
陆卫国回到家。
“咳咳咳……”
里屋传来父亲陆铁生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都象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卫国的心上。
父亲一生耿直,是厂里技术堪比八级钳工,却因为不善钻营,不肯给领导送礼拍马,至今还住着不到20平的筒子楼。
而且职称也被压在六级工的位置上,只能拿到一个月65块2毛的工资。
虽然说这已经比普通工人35块的工资高了快一倍。
但爷爷重病那些年不仅把积蓄都花光了,还欠了债。
后来奶奶瘫痪在床十多年,再加之自己和妹妹上学,一家五口更是日不敷出,勉勉强强维持着生计。
直至自己去当兵,奶奶去年去世,家里才缓过一口气。
可前世自己刚复原参加工作还没半年又出了这么大的事,父亲终究是气垮了身体,最终郁郁而终。
这个家先后失去两个顶梁柱,自此落魄也是必然的。
听着这让他心碎的咳嗽声。
陆卫国在心里发誓。
这一世,我陆卫国,绝不再让您为我弯一次腰!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碗柜前,在最里层摸索着。
很快,一个冰凉的铁罐头被他拿了出来。
黄桃罐头。
厂里中秋节发的福利,这个年代的稀罕物。
前世,他没舍得给家人,最后自己偷偷摸摸地吃掉了。
他拿着罐头,走进妹妹陆小梅的房间。
嘎吱。
月光通过窗户,洒在妹妹恬静的睡颜上。
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已经是到了青春期的年纪,还瘦的跟皮包骨头一样,小脸蜡黄蜡黄的。
“睡的还挺早…”
这是他前世亏欠最多的人。
当年他进了监狱,妹妹求告孙启山无门,找到了厂长赵德柱身上。
赵德柱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居然借这件事把妹妹睡了。
结果呢。
自然没什么好结果。
想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陆卫国的眼泪就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黄桃罐头放在陆小梅的枕边。
“睡吧…”
“这辈子哥不会再让你受一丁点苦!”
“那些畜生大哥一个都不会放过!”
……
第二天一早。
饭桌上是雷打不动的玉米糊、咸菜疙瘩。
“哥!这是你给我买的吗?”
陆小梅从床上蹦起来,尖叫着跑出屋。
她手里高高举着那个黄桃罐头,眼里都是惊喜。
“哎嘛,这败家孩子,这罐头一块二一瓶,你可真敢花钱呐。”
母亲王翠芬见状虽然心疼,但也没有抢过去,瞪了儿子一眼。
“你一个月才32块钱,买这玩意干啥……”
“没学会赚钱,先学会花钱了……你都21了,不寻思攒钱娶媳妇了啊。”
陆卫国有些心虚,“妈,那是中秋节厂里发的。”
王翠芳疑问,“发的?咱家发的罐头不都卖给供销社了吗?”
陆卫国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只能认了。
“哎呀妈,买都买了。现在小梅正在发育呢,得多吃点好的。”
“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啊,咋还能乱花钱呢。”
王翠芬自然也心疼女儿,可是儿子大了,必然要结婚,总不能一直打光棍吧。
厂里现在又不给他们家换房子,愁的她天天睡不好觉。
她就寻思攒钱送礼把男人的职称评上去,职称高了也就有了换房子的优先权。
“妈,下次不的了,就这一次。”
陆卫国笑着起开罐头,直接放在了妹妹面前。
“再敢有下次,打断你的腿!”
王翠芬横了一眼,看着女儿的小身板,心里也是一阵酸楚:以后白天在厂里多干点零工,晚上再多熬两个点,多糊点火柴盒。
陆卫国迎着妹妹崇拜又欣喜的目光,郑重开口。
“吃吧,小梅!”
“你好好学习,别管别的。”
“想考哪个大学就考哪个,bj上海都行。”
“哥以后挣大钱,供你!”
“挣大钱?”
就在这时,门忽然嘭的一声巨响。
父亲陆铁生洗漱完回来,端着瓷盆脸色极为难看。
“一天到晚净想那些歪门邪道!”
“厂里都在传你昨晚的事!你真给我长脸了啊!”
当啷!
他把搪瓷盆一摔,声音顿时拔高。
“值班的时候跑出去喝酒!喝酒就算了,还大半夜领着个女同志钻仓库!”
“你咋那么能耐呢?”
“自己都没摸过几回车,还教人家开车?”
“你怎么不去开火箭呢!”
“真是嫌自己日子太好过了,想进去蹲几天是不是!”
“啊?”
“问你话呢!”
“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