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训斥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要是放在从前。
陆卫国早就梗着脖子顶回去了。
可现在。
听着这熟悉的、带着浓浓关切的责骂,他心里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幸福感。
真好。
爸还在,妈还在,妹妹也还在。
这个家,还是完整的。
“爸,你别听他们瞎传,都传没边儿了。”
“瞎传?”陆铁生拔高了嗓门,“无风不起浪,咋没人传我和别人钻仓库呢,咋就传你!”
陆卫国赶忙拉着父亲坐下道歉,“爸,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快坐下吃饭……”
他没有反驳,反而是用哄着的语气道歉。
这一幕,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陆铁生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着儿子,那感觉就象铆足了劲儿一拳挥出去,结果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有力没处使,憋屈得他老脸涨红。
“你……”
他你了半天,愣是没接上下一句。
往常呢?
往常他只要把搪瓷盆一摔,这小子早就拍着桌子跟他顶牛了,父子俩的嗓门能把房顶掀翻,邻居都得跑来劝架。
今天这是咋了?
吃错药了?
王翠芬赶紧打圆场,往丈夫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疙瘩,又瞪了陆卫国一眼。
“行了行了,孩子知道错了,你就少说两句!”
“快吃饭,饭都凉了!”
“厂里的那些长舌妇你还不知道,那一天没事咧咧咧的。今天不是说刘主任和那个钻苞米地了,就是孙厂长又单独给哪个女同志开会了,嘴都没一个把门的。”
她嘴上埋怨着丈夫,心里却更犯嘀咕。
儿子这反应太不正常了。
不顶嘴,不犟脖子,就这么老老实实认错……这比吵一架还让她心里发毛。
这孩子,不会是在外面真闯了什么天大的祸,吓破胆了吧?
难道他真跟人家钻仓库了?
但她看气氛不对,不好提,打算等这爷俩走了,赶紧去打听打听。
饭桌上,唯一觉得有意思的是陆小梅。
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暴怒后又熄了火的亲爹、低头猛喝玉米糊的大哥,还有一脸担忧的亲妈之间来回转悠。
她的小脑袋瓜里,正飞速运转着。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线索一:大哥昨晚回来,破天荒地给了自己一罐黄桃罐头!这可是金贵东西,谁家吃的起呀。
线索二:今天早上,面对老爸雷霆般的咆哮,他居然没还嘴!这简直是陆家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奇观!
线索三:大哥看自己的眼神,好象……好象跟以前不一样了,温柔了好多。
一个大胆的、在学校里听女同学八卦过无数次的念头,猛地从陆小梅心里冒了出来。
男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
“大哥,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噗!”
陆卫国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玉米糊,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刹那间,陆铁生和王翠芬的动作也僵住了。
全家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陆卫国的脸上。
都在等他的解释。
“啊,我吃完了,你们赶紧吃,一会凉了。”
陆卫国可不想跟家里解释这些,越解释越乱,逃离现场是第一选择,他要好好研究下怎么赚钱的事。
忽然!
咚。
咚咚咚。
家门被轻轻敲响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胆怯。
“谁呀,这么早。”
陆小梅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嘎吱。
推开门。
陆小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小嘴瞬间张成了一个“o”形,眼睛都瞪圆了。
门外站着的,竟然全厂青年工人的梦中情人,张雅婷!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碎花“的确良”衬衫,掖在一条深蓝色高腰喇叭裤里。
这身打扮,在灰扑扑的筒子楼里,时髦又惹眼。
她怎么会找到自己家来?
屋里,王翠芬和陆铁生也循声望了过来。
当看清是张雅婷时,两口子的反应截然不同。
王翠芬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又惊又喜又局促的笑容。
“哎呀,是雅婷同志啊!”
“快,快进屋坐!屋里乱,别嫌弃……”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飞快地剜了陆卫国一眼。
家里八百年不来客,大早上来了个姑娘,除了是找儿子的还是找谁。
那眼神里的意思太丰富了:臭小子,藏得够深啊!连厂花张雅婷都让你追到手了?
而陆铁生,则是脸色一沉,刚刚才缓和下去的脸,瞬间又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两眼死死盯着门口,一言不发。
这还有啥解释的了。
昨晚仓库的传言,那还能有假了吗?
被人家大早上的就找上门来了?
这叫什么事!
真是丢死人了。
陆小梅最是激动,她悄悄凑到母亲身边,用骼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和崇拜:“妈,你看!我就说吧!我哥真行啊!”
王翠芬心里也是翻江倒海,这可是厂花啊,要是真成了自家儿媳妇,那脸上多有光!
可再一瞅自家这不到二十平的破屋,她心又凉了半截。
不过……老陆刚才回来说儿子和谁钻仓库……难道就是张雅婷?
女人永远是后知后觉的,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
就在这一家三口心思各异,气氛变得无比古怪时。
陆卫国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疯了!
这女人真是疯了!
怎么找到我家来了!
再看父母和妹妹那精彩纷呈的表情,他一个头两个大。
这下好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张雅婷根本没敢往屋里看,她一张俏脸红得快要滴血,眼圈也红红的,象是刚哭过。
她看见陆卫国,就象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带着颤音。
“陆……陆卫国同志,我……我找你有点事……”
“行,知道了。”
陆卫国当机立断,大步走了过去,直接挡在了张雅婷和家人的视线中间。
他回头冲着还在发愣的父母说道:“爸,妈,厂里有点急事,我先出去上班了。”
说完,也不给家里人追问的机会,拉着张雅婷的骼膊就往楼下走。
“哎,着啥急呀,倒是进来坐坐啊……”
王翠芬的话只说了一半,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道口。
屋里,陆家人面面相觑。
陆铁生黑着脸,闷头喝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玉米糊。
陆小梅则是一脸“磕到了”的表情,兴奋地抓着王翠芬的骼膊直摇晃。
“妈!妈!我哥也太厉害了!那可是张雅婷啊!”
“是咱们厂最漂亮的女职工!”
王翠芬拍了她一下,心里却乐开了花,嘴上念叨着:“厉害啥呀,哪有你的事,赶紧上学去。一个小屁孩子懂个啥……”
赶走陆小梅。
陆铁生忽然嘴角一抽,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卫国,确实是挺招人的…这点随我…”
听到这话,王翠芬顿时嘴角一咧,眼神都带刀了……
不过她心里有喜也有忧。
缓缓坐下道。
“老陆,说正经的,孩子大了,也到谈对象结婚的年纪了,如果这事是真的,咱们是要考虑给卫国研究结婚的事了。”
听到这话。
陆铁生叹了口气放下碗筷,“可…卫国退伍刚借了200块安排到保卫科,现在又要结婚……去哪整钱啊。”
王翠芬狠了狠心。
“要我说,咱们就拉点脸去求求孙厂长,给他道个歉。看能不能把你的职称往上评一评,你工龄也有20多年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卡着吧?”
“8级钳工一个月可是一百多啊,有了职称房子咱们也能换了,换了房子儿子结婚的事不就成了吗?”
不提孙启山还好。
一提他,陆铁生直接火冒三丈,“这个孙子,忒他妈不是个东西,就因为十年前一次修机器的时候我冒头了,抢了他的风头,记恨我这么多年。处处卡着我……”
“哎呀老陆,不是我说你,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孩子们想想啊。”
王翠芬劝着,“我知道你啥性格,看不惯这些。可现在这年月你不就得请客吃饭送礼会溜须拍马吗?不然他孙启山能在10年光景就爬到副厂长的椅子上吗?”
“这个狗东西,早晚不得好死……”
陆铁生没有反驳,只是又碎了一口。
可这么多年心里仅存的那口志气,也被现实彻底压塌了。
“翠芬,年纪一大把了,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儿。”
“我道歉倒是无所谓,给他孙启山跪下都行。”
“可评职称上礼的规矩总要有啊,500块啊,就算咱俩不吃不喝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咱们不吃不喝行,总不能让他俩总跟着我们吃糠咽菜吧?”
“更何况现在家里还有300多块的外债……哥姐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总不能一直欠着吧……”
唉……
王翠芬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家里的情况。
“要不下半年咱们在勒勒裤腰带,儿子现在也有工资,一起攒攒,到年底能攒不少。”
“不够的咱们再去想想办法……总之你必须得往上挪一挪了……不然这日子更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