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
厂工会办公室里,气氛严肃。
墙上“劳动最光荣”的红色大字底下。
工会副主席吴桂花啪地一声把搪瓷缸子墩在桌上,热水溅出来半点没察觉。
“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李伟民想干什么?把我们红星厂当成他家的了?”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来诉说冤情的张雅婷。
此刻,她正按照陆卫国教的那样,演得入木三分。
她没怎么说话,就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把身前的衣襟都打湿了一片。
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看得吴桂花心里的火噌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工会主席刘再茹相对沉稳些,她给张雅婷的缸子里续上热水,轻轻推过去,叹了口气。
“雅婷同志你别怕。有话慢慢说,我们工会就是你们职工的娘家,天大的委屈,我们给你撑腰。”
张雅婷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又带着颤音,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刘主席……吴主席……我……我真的没脸活了……”
“李主任他……他不是一天两天了……总跟我说,只要我听他的话,年底转正肯定有我,厂里盖了新宿舍楼,也第一个分给我……”
说到这,她象是说到了什么极度羞耻的事情,猛地用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他让我……让我跟他……跟他睡觉……”
“都好些次了,要不是我反抗,我就…我就…”
“混帐东西!”
吴桂花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一个有家有室的男人,还是个车间主任,怎么敢对女职工这么耍流氓,这要是放在严打那会儿,够枪毙他了!”
刘再茹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她昨晚就在现场,本来还觉得是年轻人在里面谈情说爱,现在一听,味道全变了。
“那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再茹盯着张雅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他……他昨天非要约我去仓库,说有东西给我……我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我哪敢去啊……”
张雅婷哭着摇头,“可我又不敢得罪他,怕他给我小鞋穿……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起来陆卫国同志是退伍兵,在部队里都学过擒拿格斗,一身正气还乐于助人……我就……我就想求他陪我走一趟,给我壮壮胆,帮我跟李主任求个情,让他高抬贵手,放过我……”
这番话说完,整个逻辑瞬间通了!
吴桂花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就说嘛!陆卫国那小子浓眉大眼的,看着就正直,怎么可能干出耍流氓的事!原来是英雄救美,被小人反咬一口!”
刘再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李伟民的厌恶和对张雅婷的同情。
她当机立断,从抽屉里拿出个印着“红星机械厂工会委员会”名样的便笺本,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用力盖上工会的红色印章。
“雅婷啊,你受委屈了。”
她把纸条递给张雅婷。
“拿着这个,去后勤仓库,领一斤红糖,再领两瓶黄桃罐头。压压惊,也补补身子。”
这纸条,是态度,更是立场!
张雅婷颤斗着手接过那张分量千斤的纸条,眼泪流得更凶了,只是这次,里面多了几分激动。
“谢谢刘主席……谢谢吴主席……”
“你们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呀,现在我都不敢回宿舍了,大家都骂我贱货……破鞋……还有什么不穿裤子的母猪……都可难听了!”
“呜呜呜……”
“雅婷同志你把心放肚子里,这事交给我们处理。”
送走张雅婷。
吴桂花馀怒未消,对刘再茹说:“老刘,光给点红糖罐头有什么用?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李伟民这是典型的以权谋私,欺压女工耍流氓,我们必须马上向厂纪委汇报!”
刘再茹点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对!不但要汇报,还要联名!把这股歪风邪气,彻底给他刹住!”
与此同时。
二车间。
机床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和铁屑混合的味道。
李伟民背着手,象个巡视领地的土皇帝,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昨晚被陆卫国和张雅婷这对狗男女耍了的场景。
一想到,自己垂涎已久的大美人,威逼利诱小半年,别说那对大胸脯子了,就连一根头发都没摸到。
吗的!
陆卫国。
我一定要让你们陆家鸡犬不宁。
他的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埋头干活的身影上,陆铁生。
李伟民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只是冲不远处的班组长王大头递了个眼色。
王大头立马心领神会,丢下手里的活计,晃晃悠悠地凑到陆铁生旁边。
他故意把嗓门提得老高,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哎呦,陆师傅,您这锉刀使得还是那么稳当!佩服,佩服啊!”
陆铁生头都没抬,手里的锉刀在零件上发出“唰唰”的摩擦声,只是那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王大头见他不搭理,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贱了。
“就是吧,这手艺再好,也得教好儿子不是?”
“我可听说了,卫国那小子出息了啊,大半夜领着咱们厂花钻仓库,教人开上车了?”
“嘿,这本事,咱可没有。”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工人立马投来异样的目光。
陆铁生握着锉刀的手猛地一顿,手背上青筋暴起。
旁边的钱师傅是个老好人,闻言凑过来,压低声音劝道:“老陆,大头这嘴是碎,可话糙理不糙。孩子年轻,容易犯浑,你当爹的,是得好好说说他。这名声要是真坏了,以后谁家姑娘敢进咱家门啊。”
另一个叫赵永年的老师傅也跟着叹气:“是啊,我听说昨晚都闹到保卫科去了?这可不是小事。趁现在还能挽回,赶紧让孩子去给人家姑娘道个歉,再给李主任认个错,兴许这事就过去了。”
一句句“为你好”的话,象一根根针,扎得陆铁生心里淌血。
他知道自己儿子不是那样的人,可他又没法跟这些人解释,虽然没有实质性证据,可现在大家这一整天都在传这件事。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一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王大头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乐开了花,嘴上更来劲了。
“认错?老赵你这话说的,这都够得上流氓罪了,认个错就完事了?”
“我看呐,得让卫国在全厂大会上做检讨!让他爹也跟着上去念念,什么叫子不教,父之过!”
哐当!
陆铁生实在忍不住了,用锉刀狠狠砸在工作台上。
“王大头!”
“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
“我儿子我清楚!轮不到你们在这儿嚼舌根,再哔哔一句信不信我一锉刀把你的嘴豁烂了!”
“哟哟哟,狗急跳墙了还……没这事你还怕人家说啊……”
“我踏马弄死你……”
见陆铁生真发火,王大头忙闪躲,旁边的师傅也都来拉架。
一时间竟是在车间里你追我赶,闹腾了起来。
“傻逼的驴脾气,我玩不死你……”
远处的李伟民看到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冷笑。
他就是要看陆铁生这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然后回家肯定是对陆卫国一顿暴力输出,陆家鸡飞狗跳是肯定的了。
可就在这时。
车间顶上的大喇叭突然刺啦一声响了。
“通知!通知!”
“针对昨晚发生在第三仓库的事件,厂工会已正式介入调查!”
“在调查结果公布前,严禁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传播、议论此事!”
“我们会对恶意造谣、诽谤同志者,按厂纪委将严肃处理,严重的直接开除,没收厂里的福利宿舍,绝不姑息。”
“重复一遍!针对昨晚……”
“最后,请二车间的李伟民主任立刻、马上、现在来到厂工会办公室,协助调查!”
“3分钟内不到,我就要让保卫科的人去抓你!”
最后一句是吴翠花的怨愤声,带着一股子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