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的最后,在责令李伟民立即到场的话,重复了三四遍。
这种严肃的点名。
让整个车间,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唾沫横飞的王大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象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师傅和赵永年也是一脸愕然,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后怕。
他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看陆铁生。
恶意造谣,诽谤同志,纪委处理……这几个词,像几座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最难看的,莫过于李伟民的脸。
他脸上的得意和冷笑僵在嘴角,迅速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铁青。
工会?
工会怎么会插手这么快!
还用上了“恶意造谣”、“诽谤”这么重的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了,这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搞阴谋!
她们不知道我大舅是副厂长吗?
敢他妈当着全厂的面这么阴阳我?
而刚才还气得浑身发抖的陆铁生,此刻也愣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听着广播,胸中的滔天怒火,象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了。
他缓缓地直起腰,那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佝偻的背。
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捡起工作台上的锉刀。
“唰……唰……唰……”
锉刀摩擦金属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躁,沉稳而有力。
“我儿子一定是清白的!”
“这帮孙子,早晚不得好死!”
……
画面一转。
厂工会办公室。
李伟民一脚踹开门,铁青着脸闯了进来。
“吴桂花,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在全厂广播里这么让我下不来台!”
“我大小也是个主任,你这以后让我……”
可还没等他继续发飙。
“闭嘴!”
嘭!
等待已久的刘再茹直接把门给摔上了。
此时陆卫国已经板板正正的站在办公桌前,很有退伍军人风范,跟撒泼的李伟民形成鲜明的对比。
当事人到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吴桂花抱着骼膊,靠在椅背上,看都没看李伟民一眼,只是冷哼了一声。
李伟民看出不对劲。
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有些失态,立即转换了语气。
“刘主席,吴主席,这是干什么?用大喇叭把我喊过来,全厂都听见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李伟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他倒打一耙,语气里满是质问。
陆卫国神情平静,象个没事人一样,没说话。
有些时候话多不代表正确,反而是沉着冷静,才能在对方失去理智的时候抓住把柄,一击毙命。
论智商。
他还差远了。
毕竟自己的前世今生加起来,都能当他爷爷了。
“李主任,别着急嘛。”
刘再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开口。
“是这么个事,张雅婷同志情绪很不稳定,哭着找到我们工会,说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和不公。考虑到她的精神状态,我们就没让她过来。”
“昨晚的当事人陆卫国已经在这了。”
她顿了顿,放下缸子,眼神一下就变得犀利起来。
“现在,请你解释一下,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去第三仓库?”
“又为什么一口咬定陆卫国同志和张雅婷同志在里面乱搞男女关系?”
“怎么就这么巧?”
李伟民一听这话,气得笑出了声:“解释?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我一个车间主任,关心职工,维护工厂纪律,有什么错?”
他猛地一指陆卫国,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明明是你和张雅婷在里面乱搞,现在还弄得象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样,我说错了吗,你要是个男人就他妈的当着太阳发誓,我诬陷你了吗?你到底有没有搞了张雅婷!”
博弈,永远不要掉进自证的陷阱,不然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陆卫国压根就不顺着他的思路走,反不屑起来。
“哦?”
“李主任,你确定你不是因为我撞破了你让王大头往外倒卖厂里废料的好事,才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吗?”
“你!”
李伟民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象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倒卖废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捞钱的命根子,谁都没有把柄!
就算他那次发现了又怎么样,又没运出厂,理由多的是。
“你这是诬陷,你有什么证据。”
陆卫国依旧不跟他的逻辑走,也不想证明什么他真的有倒卖厂里的东西,而是继续转移话题。
“你约张雅婷去仓库,无非就是想利用她制造出和我有男女关系假象,扣上流氓罪的帽子。”
“事成了,你把我们俩都按死,你以后倒卖废料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事不成,你就把脏水全泼到她身上,把她名声搞臭,逼她和你睡觉,我说的对不对,李主任?”
草!
看来那个臭婊子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和他说了。
李伟民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死死盯着陆卫国,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他妈放屁!”
“我,我没有,你这是诬陷!”
陆卫国见李伟民已经完全掉进自证的陷阱,情绪激将失控,继续刺激。
“李主任到底是我放屁还是你看不住你裤裆里的二两肉啊,你这三番五次的骚扰张雅婷跟你睡觉,不和你睡你就要给人家赶出厂,这事是事实吧?”
“你……你他妈造谣!”
李伟民被抓到小辫子,怒瞪着眼珠子怒吼,“我没有!”
陆卫国笑了笑,“这还不止呢,刘主席,你可不知道李主任的手段有多高超。其实昨晚那件事就是李主任提前策划的,他知道张雅婷不肯就范一定会找人去谈和,结果我去帮忙反而掉进了他的陷阱。”
“后来闹出的这些事你也在场呢……我就不多陈述了!”
“您看看李伟民……这种小人的嘴脸,咱们厂就真的不管不顾了吗?”
“让他这种无耻之徒继续这么祸害咱们厂,咱们厂的未来……”
陆卫国说到这里顿了顿,摇了摇头。
刘再茹和吴桂花听到这里,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死死的盯着李伟民。
这种事,是他的作风。
她们也不是没议论过,但具体谁是谁非她们并不想掺和过深,只要表面上过得去,不要给厂里找麻烦,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今天李伟民确实有点过分了,他不但不收敛,还把事情到处宣扬,逼着她们把事情搬到台面上来。
“李主任,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我操你妈陆卫国,你敢诬陷我!”
李伟民昨晚被耍,今天被全厂广播点名,现在又被当众揭开老底!
他是万万没想到,陆卫国居然把昨天的事编出了花……让他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无从争辩。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弄死你个小杂种!”
李伟民嘶吼一声,抡起拳头就朝陆卫国的脸上砸了过去。
这一幕!
瞬间把刘再茹和吴桂花吓得站了起来。
“李伟民你敢!”
可她们的惊呼声还没落。
也没看清楚什么状况。
“啊!”
李伟民只觉得脚下一麻,整个人失了重心,直愣愣地朝前扑去。
“咚!”
一声闷响!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办公桌的桌角上。
瞬间,鲜血顺着他的眼框就流了下来。
“啊!”
李伟民捂着眼睛,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陆卫国不禁勾起了嘴角,真是自不量力。
就你那两把下子还想打我。
我这腿下功夫在部队里是白练的?
陆卫国刚才上身都没动,趁着两个主席的注意力都在李伟民身上时,只是右脚闪电般踢在李伟民的脚踝上。
就把他踢成了狗吃屎。
“唉,两位主席可都看到了,我可没动手啊。”
陆卫国忙举起双手,无辜地解释。
“是他自己打我的时候太用力,失去了平衡,我只是闪了一下。我可知道咱们厂的规矩,可不能在同志之间搞内斗,不然处罚很严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