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大门口。
陆卫国正和门卫老张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气氛前所未有的好。
路过的工人,不管认识不认识,都会主动跟他打个招呼,递根烟。
“卫国,好样的!”
“小伙子有种,给咱们工人争了口气!”
陆卫国只是憨厚地笑着,一一回应。
他享受着这种变化。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脑袋上缠着纱布,衣服皱巴巴的,拎着酒瓶子浑身酒气,不是李伟民又是谁?
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热火朝天聊着天、吹着牛的工人们,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李伟民身上。
“那……那是李主任吧?”
“不是他还能是谁?脑袋上缠个纱布当忍者神龟我就不认识他了,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的天,真敢来啊?厂里大喇叭都广播停他职了,他还敢来厂门口闹事?”
“你瞅瞅他那德行,跟喝了猫尿似的,走路都画龙。”
“何止是画龙,我看是快升天了!活该!谁让他干那不是人的事儿!”
议论声象是点燃了的炮仗捻子,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迅速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大家也不躲不藏了,干脆就站在原地,光明正大地指指点点。
那眼神,鄙夷中带着兴奋,兴奋中又透着解气。
一个刚从车间出来的女工,看到李伟民这副尊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赶紧捂住嘴,拉着同伴的骼膊,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看他那裤子,是不是穿反了?”
“管他反没反,反正他人是反了!反了天了!”
门卫老张头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搪瓷缸子,热水都快晃出来了。
他悄悄挪了一步,站得离陆卫国近了些,眼神里满是担忧,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李伟民就象一个脱光了衣服在游街的小丑。
他每往前走一步,周围的议论声就大一分,那些鄙夷的目光象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脑子里的酒意和怒火交织在一起,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只看得到一个人。
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姿挺拔,一脸无辜的陆卫国!
就是他!
都是因为他!
自己才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李伟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卫国面前,伸出颤斗的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子上。
“陆卫国!你个小杂种!”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
“你敢在背后造老子的谣!你他妈是不是想死!”
周围的工人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义愤填膺,但没人敢先动手。
陆卫国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男人,心里平静无波。
他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辜。
“李主任,你这是喝了多少啊?您说的这是哪儿的话,我咋一句也听不懂呢?”
他挠了挠头,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我嘴笨,厂里大伙儿都知道,可不象您,能说会道,死的都能给说成活的。”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你……嘴笨?”
“别他妈演戏了,你那小嘴叭叭叭的我可说不过你。在厂子里我不闹事,有本事你踏马出来和我单挑!”
“看我不他妈整死你!”
李伟民喝了不少酒,已经分不清二五八万了,一心想弄死陆卫国。
陆卫国没理会,他环视了一圈义愤填膺的工友们,又把视线转回李伟民身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李主任,这是上班时间,我可不能违反规定。”
“但我可不是怕了你,有句话叫身正不怕影子斜。”
“您要是没做过亏心事,心里没鬼,干嘛这么激动?”
“还喝成这样跑到厂门口来闹,这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大家伙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不带一个脏字,却句句诛心。
他把自己放在了有理有据的弱者位置,把李伟民推到了无理取闹的疯子悬崖边。
“就是!没干过你怕个啥!”
“自个儿干了丑事,还跑来耍酒疯,真不是个玩意儿!”
“李主任,要点脸吧!这可是厂门口!”
人群的声浪,彻底点燃了李伟民。
他被将得下不来台,一张脸涨成了酱紫色。
“这…你这这张嘴……哔哔哔的,计算机黑白,我他妈非撕了你的嘴!”
火气上来。
李伟民也不顾着厂内厂外了,嘶吼着。
借着酒劲冲进厂里,挥着酒瓶子就朝陆卫国脸上砸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清脆又严厉的女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还不把他拦住,成什么样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干净利落的蓝色工装,梳着齐耳短发,面容清秀的年轻女人快步走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她。
“是赵厂长的秘书,沉巧儿!”
沉巧儿的出现,让现场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保安亭的干事,忙上去拦住了李伟民。
李伟民还骂骂咧咧的。
“我操你妈的陆卫国,有本事出来跟我单挑,你把我眼睛差点干瞎了,牙也打掉了一颗,这件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是你爹揍的你给我出来!”
“敢造我的谣,看我今天不弄死你!”
李伟民被拉住,更加暴躁了。
沉巧儿走到跟前,先是厌恶地看了一眼满身酒气、状若疯狗的李伟民,然后才把视线投向陆卫国。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伟民,陆卫国。”
“孙副厂长让你们俩,立刻,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
一瞬间,整个厂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孙副厂长!
孙启山!
李伟民的亲舅舅,厂里主管后勤和人事的大佛!
所有人都明白,这事是彻底闹大了。
先是书记大喇叭通告,然后是赵德柱的秘书沉巧儿亲自来通知去孙副厂长办公室。
这件事已经很明显了。
厂里的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都要介入了。
这已经不是工会和车间能解决的了。
这是要神仙打架了!
“孙副厂长!”
“嗝,那是我大舅啊……”
一听到自己的大靠山,李伟民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底气。
“妈的,我大舅是孙启山,你们谁在和我呜嗷的,明天就让你们下课,哭都找不着调调……”
“都怕了吧……怕就对了……还不给你爹跪下了道歉……”
李伟民在此时可谓出尽了洋相。
而陆卫国对这些并不在意。
他心里冷笑着。
“孙启山!”
“你终于稳不住了吗,这次我要连本带利,拿回我们陆家应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