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厂长办公室的走廊里,空气都是凝滞的。
红漆木门紧闭着,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沉巧儿把张雅婷领到门口,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走了,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
“卫国哥,你也在了呀。”
张雅婷见陆卫国也在等待,心中安定了不少,她紧紧挨着陆卫国坐下。
大气都不敢喘。
悄悄问:“卫国哥,李伟民在里面?”
陆卫国点点头,“下午三点开大会,事情会怎么发展就看这次谈话了。”
“喔。”
张雅婷偷瞄了一眼副厂长办公室,心越发慌乱。
“卫国哥,一会轮到我,我到底要咋办……”
“当然是拿到你想要的……”
陆卫国淡淡道。
他倒是稳如泰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象是在养神。
突然。
可他话还没说完。
门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咆哮,是李伟民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舅!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我让陆卫国给打成这样!你为啥还停我的职?这叫啥事儿啊!”
紧接着,就是一阵含糊不清的哭诉,夹杂着“我妈死得早”、“就我一个外甥”、“供你上大学”之类的字眼。
张雅婷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解气的快意。
她悄悄捅了捅陆卫国:“真是活该…还有脸哭呢…”
陆卫国没睁眼。
哭?
李伟民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哭。
他这是在用他死去的妈,来道德绑架孙启山。
果不其然,门里传来孙启山一声疲惫的叹息。
“总提你妈干啥!”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声音严厉,但明显底气不足。
“周书记亲自在广播里下的令,谁敢驳?二车间主任,你肯定是干不成了。”
“我不服!”
“闭嘴!”
……
一声怒斥之后,门里忽然安静下来。
陆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这俩孙子在里面研究啥呢,一定没啥好事。
办公室里。
两人几乎是扒着耳朵在说话。
“啥?去看仓库?”
李伟民一听自己被降职去看仓库,当场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气得跳脚。
“大舅!你这是把我往死里整啊!我不去!打死我都不去!那破地方跟发配有啥区别!”
李伟民不甘的怒吼刚要冲出喉咙,孙启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压低声音厉喝道:“你懂个屁!给我坐下!”
他压低了声音,恨铁不成钢地戳着李伟民的脑门。
“你眼睛里就只有个车间主任的虚名?那地方是油水最多的!”
“你以前偷偷摸摸搞那点废铜烂铁,现在是让你光明正大地去看金山,你懂不懂!”
“死心眼!你没看报纸吗?南边那些国有企业都在整改了,这股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吹到咱们这来了!”
孙启山凑到他耳边,声音更低了:“说不准,不到一年,咱们厂也要改革,搞承包,甚至私有化!到时候,谁有钱谁就是爷!你手里攥着真金白银,还愁买不来几个车间当老板?还在意那个屁大的主任虚职干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是钱!是积累原始资本!你个榆木脑袋,懂不懂!”
“……”
一连串的话像惊雷一样在李伟民脑子里炸开。
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转为震惊、狂喜,最后是恍然大悟的敬畏。
大舅是什么职位?
那是厂里最接近国家政策的大人物!
他怎么可能坑自己!
这哪是处罚,这分明是在指一条金光大道啊!
“大舅……”
“您的意思是……这厂子以后……”
李伟民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
他明白了,自己这是因祸得福了!
孙启山见外甥终于平静下来,脸色缓和了些,走到他跟前,悄悄安抚道:
“你先老实点,这件事风头过去之前,别再惹任何事。把仓库那摊子给我摸熟了,悄悄发你的大财。”
“你也说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大外甥,不得指着你给我养老啊。”
他拍了拍李伟民的肩膀,眼神阴冷下来。
“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以后厂子改制,所有人都下岗了,我再运作一下,让你把厂子里的几个车间全承包下来。”
“到时候,你就是老板,陆卫国那种人,还有今天看你笑话的那些穷工人,都得排着队来求你给口饭吃!”
“到那时,谁还敢说你一个不字?”
“你想收拾谁,要看谁的眼色?”
“恩?”
李伟民听到这些话,颅内高潮了,那做梦都想达到的高度,似乎已经近在眼前了。
“呜呜,您就是我的亲爹亲妈啊,以后我肯定好好孝顺您,给您养老送终……”
……
门外。
张雅婷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换上了一抹不安。
“卫国哥……他们……他们好象不吵了。”
“恩。”
陆卫国睁开了眼。
孙启山这只老狐狸,果然厉害。
他不是在处罚李伟民,他一定是想了什么法子在保护他。
而且李伟民似乎也听了进去,不然肯定还会闹。
这不是好现象。
有孙启山坐镇。
用不了多久,李伟民就会想通,他非但不会记恨孙启山,反而会感激涕零。
而他积攒的怒火和怨气,只会变本加厉地全部转嫁到自己和张雅婷身上。
到那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有钱,一个有权。
想弄死自己,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不行。
不能把所有筹码都压在这件事上。
很多事情我并不能左右。
还是要想办法积累原始资本,赚钱,赚大钱!
但。
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不然就白折腾了,而且也会失去张雅婷这个帮手。
该争取的,不能少!
陆卫国一把压住张雅婷,严肃道。
“别高兴得太早了。”
他的表情很严肃。
“李伟民被降职,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他会变本加厉地报复我们,尤其是你。”
张雅婷的脸瞬间白了。
“那……那咋办呀?”
“所以,待会儿你进去,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卫国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次的仓库事件,无论怎么说你都受害者,你必须要让孙启山出血!”
“出血?”
“怎,怎么出血!”
张雅婷现在脑子里都是浆糊,孙启山可是红星厂的天啊,让他出血,自己还能有命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