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
二楼保卫科,科长办公室。
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安静得象一块石头。
陆卫国坐在吱嘎作响的木头椅子上,屁股底下仿佛长了刺,坐立难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他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孙大鹏的电话还没来。
陈东那边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时科长王建军,端着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子,从外面巡逻了一圈溜达进来。
一看陆卫国还盯在这里不动,心里就莫名的烦躁。
“我说陆卫国,你要么就回家休息,要么就出去巡逻去,你总赖在我办公室里盯着电话干什么!”
王建军五十来岁,人不坏,就是有点爱指挥,还有点护短。
“你说你……不是我爱管你们年轻人的事,你都多大了咋就不能成熟点。不是和战友喝酒就是干仗,能不能让你爸妈省点心,瞅瞅你那脑袋……”
陆卫国扯了扯嘴角,伤口疼得他一咧嘴。
“真没啥,王科,昨晚骑车没看路,真是自个儿摔的。”
“你小子!”
王建军摇了摇头,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你啊你,赶紧娶个媳妇生个娃吧。”
“早点结婚……过日子,就知道当爸妈的不容易了。”
“行了,看你这样啊……今天你也别出去巡逻了,就在屋里守着电话吧,有事帮着传传话。”
说完摇摇头,又溜达了出去。
“恩,好勒王科,保证完成任务!”
这正合了陆卫国的心意。
他现在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守着这部电话。
接下来,科里人来人往,电话也响过几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陆卫国的心,却越等越沉。
临近中午饭点。
“铃……”
厂区里,刺耳的下班铃声响彻云霄,这是午饭的信号。
各个车间的工人们,象是开闸的洪水,从各自的岗位上涌出来。
男男女女,穿着清一色的蓝色、灰色工装,手里端着铝制的饭盒,叮叮当当地汇成一股人流,朝着大食堂的方向走去。
整个红星厂,都沉浸在一种即将开饭的喧闹和放松里。
就在这时。
“嘀呜!嘀呜!”
“嘀呜——嘀呜——”
一阵比下班铃声尖锐百倍,充满了不祥意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猛地撕裂了这份平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扭头望向厂大门的方向。
只见三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顶着闪铄的警灯,象三头咆哮的野兽,根本不减速,直接从大门口冲了进来!
车轮卷起一阵黄土,在办公楼前一个急刹车,刺啦一声停下。
整个红星厂,瞬间炸了!
“我的妈呀!警察!咋回事?”
“三辆吉普车!这不是派出所的车,是市局的……这阵仗,是出大案了啊!”
“八三年严丨打那会儿,也就这阵仗吧?”
“我的天老爷啊,咱们厂这是出啥事了……”
工人们的饭也不吃了,全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震惊。
在那个年代,警车开进工厂,就意味着天大的事。
办公楼的门也被猛地推开。
副厂长孙启山,还有几个车间主任,一个个脸色凝重地快步下楼。
吉普车门“砰”地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笔挺警服,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身姿挺拔,腰挎配枪,面容冷峻,武装带勒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威严。
正是陈东。
随后,车上又下了五六个端着五六式、ak……
陆卫国在二楼窗台把这些看得清清楚楚,“唉呀妈呀东哥,你可真是我亲哥啊,这阵仗,也实在太吓人了。合著你是踩着饭点来的啊,知道这时候人最多……”
孙启山一眼就认出这不是片区派出所的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挤出笑脸迎上去。
但是这么年轻的领导,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谁呢?
我们厂还有这号人物,都惊动了市局。
老周也没通过话啊。
孙启山?
陈东压根没看他,仿佛他就是一团空气无视他,转头看向人群。
这让孙启山的手停在半空中,老脸上象是写了一副对联:尴尬至极,无地自容!
陈东在人群里扫视了一番后,对着身后跟着落车的城西派出所胡所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
“胡所长,查一查哪个是王大头?带走协助调查!”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厂区里,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人群里,王大头还端着饭盒准备去食堂打饭,瞬间僵在原地。
一听这话。
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尽了。
手一哆嗦。
“哐当!”
满满一饭盒的米饭和菜,撒了一地。
妈妈呀!
我,我也没干啥啊。
忽然。
他脑瓜子一转,想到了昨晚的事情。
难道是因为李大刀揍陆卫国的事?
可……
他也没咋地啊。
今天还上班了呢。
早上挡了我的财路,我他妈还气够呛,差点没揍他!
这……
多大点事啊,怎么就来抓我来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几个看王大头不顺眼的员工,直接把手指向了他。
随后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已经左右把他架住。
“唉,唉……”
“不是……我咋的了啊,我啥法了……警察同志,你们抓错人了!”
“你们抓人倒是说清楚咋回事啊。”
“主任……”
“孙厂长救我……”
“冤枉啊…我冤枉…”
王大头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裤裆里一股热流涌动,隐隐发湿。
他语无伦次地嚎叫着,被两个警察拖着往吉普车走。
这大场面。
人群象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妈呀,这下可出大事了!”
“抓王大头干啥。”
“我估摸肯定和这几天李伟民闹腾的事有关,早上你没看到陆卫国脑袋都包起来了吗?”
“哎呀,那要抓也要抓李伟民啊,王大头就是个狗腿子!”
“我看未必,我跟你说,指定是搞破鞋让人家老公堵住了!捅到公安局,这叫耍流氓,得判重罪!”
一个消息灵通的老师傅压低了声音,说得跟真的一样。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立马反驳:“不可能!耍流氓哪用得着市局来人?我猜是贪污!他们俩肯定倒卖厂里的东西,让人给举报了!”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我就说嘛,李伟民年纪轻轻当主任,王大头一个马屁精当组长,厂里好事都让他们占了,根子上就烂了!”
“我看那王大头这小子就是管不着裤裆,八成是半夜把谁家小姑娘扑棱了……”
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人群里乱飞,一个比一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就在这时。
胡所长忽然来到跟前敬了个礼,“陈队长,王大头已到案,还要调查谁?”
陈东又厉喝一声,“李伟民,谁是李伟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