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几个清冷的音符。
不过才十五秒的吉他前奏。
瞬间让整个排练室鸦雀无声。
那旋律里仿佛带着塞外的风沙,又象是积压了千年的孤寂,一下子就攫住了所有人的心。
那种感觉……
象是要头皮被揭开,又象是灵魂被死死的揪住。
可就当大家正沉浸在这前奏之中无法自拔时。
陆卫国开口了。
他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象是被烈酒浸泡过,被风沙打磨过,那是岁月才能沉淀出的质感。
“梦中人,熟悉的脸孔……你是我守候的温柔……”
“就算泪水淹没天地,我也不会放手……”
“而我这千年真心,为何被你在背后一剑刺穿,又丢进万丈深渊……”
……
……
歌词里描绘的等待与宿命。
从他嘴里唱出来,没有半点无病呻吟,每一个字都象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带着血肉,刻着真挚。
排练室里,姑娘们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是完全的沉溺。
有姑娘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框一点点泛红。
领舞的白小静,那个刚才还抱着骼膊看热闹的姑娘,此刻却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死死盯着陆卫国,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万世沧桑唯有爱是永远的神话,潮起潮落始终不毁真爱的相约……”
“几番苦痛的纠缠,多少黑夜挣扎……”
“解开我,最神秘的等待,星星坠落风在吹动……”
……
……
门口,厂长秘书沉巧儿正端着搪瓷缸子,准备进来通知下午开会的事。
她刚走到门口,听到那千年难遇的歌声,脚就跟钉在地上一样,再也迈不动了。
手里的搪瓷缸子一歪,“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她也顾不得,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
就这么大的动静,所有人竟都毫无察觉。
“……即便你伤我千疮百孔……你依然是我心中唯一…美丽的神话……”
“?、?、?……”
一曲终了,馀音未散。
没有掌声。
排练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响起一片被压抑着的、低低的抽泣声。
姑娘们的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酸涩又疼痛,怎么也无法从那首歌营造的千年之恋中挣脱出来。
她们听的不是歌。
而是这个男人,用灵魂在讲述一个关于忠贞与背叛的悲伤故事。
是一个纯情的男人,被爱情伤的有多深!
伤了上千年!
“呜……”
白小静第一个绷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胡乱地抹了把脸。
从小腹下贴身的裤衩口袋里掏出自己攒了很久的积蓄。
一把塞到陆卫国手里,声音带着哭腔:
“陆卫国同志……我这儿有一百二十块,都给你!你一定要……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她的举动象一个开关。
姑娘们纷纷回过神来,一个个红着眼睛,把钱往陆卫国手里塞。
“我能做的不多,十块钱,不用还了!”
“陆卫国,你能不能调来我们文工团啊?”
“是啊,我感觉你的文艺气息已经比港台明星都要高出好多倍,你要是不当明星可惜了,你来我们这里系统学一下吧。”
“是啊陆卫国,你来吧。顺便教教我弹吉他好不好?”
“是呀陆卫国……”
“卫国哥…你不当歌星,那简直就是文艺届的灾难…”
“是呀,你去唱歌吧……”
……
这一幕,把赵小兵彻底看傻了。
他象个透明人一样站在原地,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看着所有日里讨好他的女同志,像飞蛾扑火一样围着陆卫国。
凭什么?
为什么!
我是谁?
我爹是厂长!
我赵小兵才是红星厂的天!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冲上头顶,他歇斯底里地怒吼。
“都给我闭嘴!”
“胡闹!简直是胡闹!”
“陆卫国,你这是在传播靡靡之音!腐蚀我们文工团同志的思想!”
“你……你这是严重的纪律问题!”
陆卫国看都没看他一眼,把那一沓零零整整的钱塞进口袋,然后挨个记录下大家的名字。
“谢谢大家的信任和支持,借你们的钱半个月一定奉还!”
作为一个男人。
被无视,比打嘴巴都难受。
赵小兵激动的上前拉扯陆卫国,“你干什么,你还敢骗我们文工团女同志的钱,你给我现在就滚出去!”
可还没等陆卫国出手。
白小静和几个女同志直接把他拦住了。
“你干什么呀赵小兵,什么靡靡之音呐。你不是天天跟我们借邓丽君的磁带!”
“就是,都什么年代了,人家南方早就不讲这个了。”
“你别在文工团搞特权主义啊,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
“就是,你别搞事情呀。不然我们联合起来告你……”
……
赵小兵被几个女同志一怼一怼的连连后退,叽叽喳喳的话让他一句话也插不上。
就在这时。
“好了!”
沉巧儿捡起茶缸后,脸色还残留着红晕,心弦也被陆卫国牵动了。
但她还是极力的掩盖了下去。
她是什么身份……她大学毕业来厂里实习,也不过是来走个流程。
她们之间,是可能的。
“赵小兵你出来一下,下午文工团有个会,我和你传达一下市里的指示。”
赵小兵可算是找到了逃跑的借口。
“陆卫国,你你你,你给我等着!”
陆卫国可没想着放过他,“唉,你挺大个老爷们别说话不算话啊,输的一百块钱呢,还是不是男人了,赶紧给我钱。”
“谁不是老爷们!给就给!”
赵小兵一边逃,一边掏出毛票子,全部扔在了地上。
陆卫国忙去捡钱,还顺便喊他,“唉,赵小兵!你他妈给爷爷站住,输了还要磕头叫爷爷的……”
赵小兵怕的就是这个,忙推着沉巧儿跑出了排练室。
“他奶奶的,女同志们,你们都看到了吧?”
“这孙子居然不认帐……”
陆卫国拿着帐本又开始记,“曲婷婷,20块哈。”
“放心吧同志们,你们都把心放肚子里。半个月,健美裤准到,我不仅本钱给你们还上,还每人附送一条哈。”
“还有想学吉他的,随时来保卫科找我哈。”
“别着急走呀陆卫国同志,你在把神话唱一遍呗。”
“就是呀,我歌词还没记住呢!”
“哎呀,歌词回头我抄给你们队长哈,有急事先走了哈。”
陆卫国把钱哄到手后。
赶忙离开文工团。
女同志们的热情真的太没有界限了。
说着说着就上手了。
他对这种大胆行为一时间还适应不了,赶紧跑路。
可就在楼梯口。
秦大壮跟见了鬼一样从墙角冒出来,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下。
“陆哥!我的亲哥!你是我爹!那歌唱的……那吉他谈的……我他妈一个大老爷们儿都快爱上你了!”
“哥,教教我,我给你磕头了!”
陆卫国一脚把他踹开。
“滚蛋!磕头就免了,赶紧走,趁着小白楼那帮领导午休还没结束,咱们去干一票大的!”
秦大壮连滚带爬地跟上,激动得满脸通红:“陆哥,等等我!干啥大票啊?”
陆卫国头也不回,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借钱!”
下午。
陆卫国干出了一件让全厂跌破眼镜的事。
他直接溜达到了厂领导办公的小白楼,一顿扫荡!
最后连副厂长孙启山都没有逃掉。
“笃笃笃。”
“进来。”
陆卫国推门进去,后面还跟着秦大壮。
他脸上挂着憨厚又带点不好意思的笑。
“孙厂长,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