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启山正在看文档,一抬头看见是陆卫国带着保卫科的干事一起来的。
心里头咯噔一下。
“嘿嘿,也没啥大事。”
陆卫国搓着手,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孙厂长,您也知道,昨天我叫人给打了,这头上还缝着针呢,这看病的钱还差一些,你看能不能借我点?”
孙启山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哦?差多少啊?”
这小子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
现在谁不知道这是李伟民找的人,这是给我上眼药呢啊。
自己来还不够,还找了个见证人,他这是吃定我了。
“不多不多。”
陆卫国赶紧摆手,“我就是想跟您这儿周转一下,您是领导,不能让您为难。您看……一百块钱行不?”
一百块!
孙启山差点没把手里的钢笔给捏断了!
这家伙,胃口也太大了!
一个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啊!
他这是借钱吗?
他这是明抢!
可话说到这份上,孙启山能说不借吗?
他要是拒绝了,不出半天,全厂就得传遍了,说他孙副厂长连个受伤职工都见死不救,心胸狭隘,小肚鸡肠。
更何况,他摸不准陆卫国背后那个陈东的深浅。
而且这都是他的好外甥李伟民惹的事……这事还没消停呢,可不能让陆卫国抓到把柄。
“咳。”
孙启山清了清嗓子,强行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数了十张大团结递过去。
“卫国啊,有困难要跟组织讲嘛。这钱你先拿着,不够了……再来找我。”
最后几个字。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哎呀,谢谢孙厂长!您真是我们工人的好领导!”
“其实还真不够,要不您宽裕的话,您看能不能再借我一百!”
这话一出,孙启山的脸顿时一抽。
秦大壮也是嘴丫子都咧抽抽了,陆哥,您真是疯了啊。
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的崩孙厂长的钱。
一开口就是一百加一百。
人家那只是客气话啊,你还真当没听出来。
您就真不怕孙厂长和你撕破脸皮啊。
可万万没想到。
孙启山忽然哈哈一笑。
“哎呀,宽裕,还算宽裕。我这不刚发了工资和奖金吗。”
他最后掏了掏钱包,七零八凑的还真凑出了一百块,最后只剩下一块三毛钱。
“那就再次感谢孙厂长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了。”
陆卫国生怕孙启山反悔,赶忙抓了过来。
“这钱,您放心,等我有了一定还!”
“大壮,快记一下!”
秦大壮心里直打鼓,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记下。
孙厂长:200元。
他顺便看了看陆卫国腰间的帆布包,已经撑的鼓鼓囊囊。
好家伙。
这跑了快一下午了,借了这么多钱了,没三千也有两千了吧?
他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是喝了多少酒,舔了多大的脸和陆哥一起借钱的。
真是九死一生啊!
难为情倒是其次,就是怕被扣上无赖的帽子。
但在他每次快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想到白小静……那洁白的小手,挺翘的屁股,诱人的舞姿,就是他坚持不懈的动力。
对!
白小静是我媳妇!
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就算当无赖,我也要让白小静当我媳妇!
“那我们就先走了啊,孙厂长!”
陆卫国忙拉着发呆的秦大壮,跑出办公室。
可。
再想找人借钱!
那就难了。
这时整个红星厂的风向彻底变了。
工人们再看见他,就跟见了活阎王一样。
隔着老远,掉头就跑。
有拐进厕所的,有钻进车间角落的,还有的干脆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从万人瞩目,到人见人躲,也不过才几个小时,陆卫国成了全厂最不受欢迎的人。
哦,还有秦大壮这个狗腿子。
……
小白楼,副厂长办公室。
孙启山听到厂里的风言风语后,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混帐!”
“王八蛋!”
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陆卫国!
这个小王八蛋,居然敢这么耍我!
借钱?
这叫借钱吗?
这他妈是挨家挨户收保护费!
还拿着个破本子记帐,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孙启山被敲了竹杠吗?
这些钱,他会还吗?
他要是能还一分,我他妈孙启山当他的面去厕所里吃屎,吃他陆卫国刚拉出来的大便。
这钱。
谁好意思去要?
谁敢去要?
每个人十块八块的,最多二三十,这么点钱谁会去得罪陆卫国,全当交保护费了。
真是无耻啊。
无耻至极。
还有这么崩钱的。
这全厂一千来个职工,一天下来,这小子不得成万元户了?
这还得了!
孙启山越想越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呼喘着粗气。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陆卫国的翅膀是硬了,但李伟民是他亲外甥,不能就这么折在里头。
他拿起电话,开始动用自己经营多年的关系网。
“喂,老周啊,……对,是我,孙启山……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喂,刘校长吗?我是红星厂的孙启山啊……”
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出去。
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心越来越沉。
关于李伟民和王大头的案子,市局根本就没有立案记录,派出所也没有。
人呢?
就是带回去谈话,批评教育了一番,没多久就给放了。
这算什么事?
雷声大,雨点小。
但伟民和王大头咋不给自己来送个信呢。
这俩蠢货啊!
细想想也是长叹一声。
“害,一定是被吓破了胆,没脸见人了。”
真是蠢货!
废物!
他不甘心。
继续打电话。
当他旁敲侧击地打听陈东这个人的时候,电话那头的人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警告他。
“老孙,这个人,你别问,也别打听,对你没好处。”
“启山啊,听我一句劝,这水深着呢,别把自己搭进去。”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
孙启山瘫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终于确认,陈东的背景,是他根本无法撼动的存在。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但随即,这股无力感就被更深的阴狠所取代。
我动不了你陈东,我还动不了他陆家了?
犯法的事,咱绝对不干,要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可是……
孙启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如果,让你爹陆铁生管理的二车间,出现一批严重不合格的产品呢?
而且,还是在交付给客户之后,才被发现。
到时候,你爹这个生产副主任,难辞其咎吧。
“哼哼。”
“陆卫国,你不是能耐吗?”
“我倒要看看,是你爹的前途重要,还是你那点小聪明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