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红星厂西侧家属院。
李伟民家里,正弥漫着白酒和烟草混合的呛人味儿。
屋里光线昏暗。
就开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把两个男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李伟民头上还缠着一圈发黄的纱布,叼着大前门。
他对面坐着王大头,也是一脸的晦气,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跟俩闷嘴葫芦似的,你一杯我一杯地推杯换盏。
桌上五个菜盘早就空了。
只剩下一点花生米,还有一碟咸菜疙瘩。
两人面前一人把着一瓶快空了的白酒瓶,可见两人都没少喝。
房间里,冯桃花正在烧水,准备泡茶给两人解解酒,不然保不齐又闹出什么大事来。
她挨顿揍是小事,万一男人又和邻居打起来就麻烦了。
唉。
这日子可咋往下过。
男人在外面被人揍了,找人报复结果自己人进了局子,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就知道在家喝闷酒,对她非打即骂。
这日子还咋过呀,要不是看着三个姑娘。
冯桃花忍住了哽咽,不敢往下想,这几天她都把孩子全送姥姥家去了,就怕男人的情绪影响到她们。
屋外。
李伟民举着酒杯对王大头说着感谢的话。
“大头,哥这些年没白照着你,关键时刻没给我掉链子。”
“这次你帮我扛了的事把我撇清了,哥心里记着呢。这顿批评教育以后哥绝对在别的地方给你找补回来!”
“这杯酒我干了!”
李伟民一仰头,二两酒一饮而尽。
“民哥,你说这话就外了啊,我王大头愿意为你上刀山下火海,绝对不会连累你。别说这么大点b事,就算是掉脑袋,我也愿意给你抗……”
情到深处。
王大头也跟着一饮而尽。
两杯酒下肚,两人更是对陆卫国恨之入骨了。
“民哥,你说……陈东那逼样子什么意思,跟咱们呜嗷喊叫的吓唬谁呢?”
“多大个事啊,使这么大动静抓咱们!”
王大头喝得有点多,舌头都大了,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
李伟民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墩,酒都洒了出来。
“操!”他压着嗓子吼,“他凭啥?装逼呗……咱俩就是动了动嘴皮子,陆卫国也没咋地,能有啥事!”
“反而是大刀他们几个都重伤进医院了。他敢扣咱们啊…操…我给他几个胆!整急眼了我让大刀他们讹他…他陆卫国不出医药费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头也跟揣了十七八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陈东是谁?
市局刑侦队的副支队长!
那可是抓杀人犯、大案要案的主儿!
为了这点破事,亲自带队来厂里抓人,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透着邪乎。
“可……可李大刀还是进去了啊。”王大头缩了缩脖子。
“他那是活该!废物点心!”
李伟民一想到这就来气,“四个人,堵一个,还让人给干倒了三个!我他妈花二百块钱两条烟是请了四个爹吗?这钱老子一分都不会给他们,一堆废物,还把我卖了……他妈……”
“咚!咚咚!”
就在这时。
房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李伟民和王大头俩人身子同时一僵,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谁啊?”
李伟民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男人的声音。
李伟民浑身一哆嗦,王大头更是吓得直接从马扎上出溜到了地上。
这个声音,他们化成灰都认得!
是孙启山!
厨房里的冯桃花也听见了,吓得手里的暖水瓶差点掉地上。
完了!
事情真的闹大了!
大舅居然亲自上门了!
李伟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开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大舅,您咋来了?”
门外,孙启山穿着一身板正的蓝色卡其布干部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兜子,脸色平静无波。
他没理会李伟民,径直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和满地的狼借,最后把视线落在瘫坐在地上的王大头身上。
王大头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孙……孙厂长好。”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股子压抑,比刚才喝闷酒的时候还要重一百倍。
李伟民和王大头俩人站在那儿,跟两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似的,头都不敢抬。
“大舅,我……”李伟民刚想解释。
冯桃花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大舅…您咋来了,您喝茶……我刚沏的……”
孙启山摆了摆手,没让他们说下去。
他把手里的帆布兜子往桌上一放。
“哗啦”一声。
从里面掏出两瓶用油纸包着的好酒,看牌子,是五粮液。
又掏出一条中华烟。
这一下,把李伟民和王大头都给看傻了。
这是啥意思?
这烟酒的分量可不是闹笑话的……
冯桃花一看这架势,大舅这是要让伟民拿着这些东西去道歉的。
她可知道自己男人是有多恨陆卫国。
赶紧替自己男人说话。
“大舅,伟民也不是想真的把陆卫国怎么样,就是想着给他点教训出口气,您看看他这脑袋被打的,放谁身上这口气咽的下呀。”
“让道歉的事能不能先等等……”
“再说这次的事是大头抗的,和伟民没关系……”
话音落下。
王大头忙表现。
“孙厂长您别担心,这事已经摆平了,啥事没有。我不过就是被批评教育了一下午而已,而且我都打听了,陆卫国那孙子啥事没有就头破了点皮,根本就不算事,完全就是小题大做。”
李伟民补充道。
“是啊大舅。反而是李大刀他那三个小兄弟,不是折了腿,就是断了骼膊,还有一个门牙被打掉三颗,脑震荡!要真追究起来,陆卫国还得陪医药费呢……”
“陆卫国下手也太狠了!”
“凭什么我们道歉!”
李伟民听媳妇和兄弟都帮着自己说话,胆子也大了点。
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你说咋办就咋办!”
他觉得自己这一下特男人,事儿已经是铁打的了,逃不掉也藏不住,还不如义气点。
然而。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孙启山听完他们的话,脸上没有半点波澜,既没发火也没安慰,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他慢条斯理的坐了下来,把五粮液拧开了。
还把那条中华烟拆开了。
抽出一盒递给李伟民,又扔给王大头一盒。
自己打开一盒也点上一根。
这把大家都看蒙了,但也不敢问,就等他开口呢。
然后,孙启山才缓缓靠在椅子上。
“桃花。”
“哎,大舅。”冯桃花赶紧应声。
“再去炒两个象样的菜,弄个猪头肉,切盘肠儿。”
孙启山在兜里掏出五张大团结,“今天我做东,我跟伟民,还有大头,好好喝点。”
这话一出口。
李伟民、王大头、冯桃花,三个人,有一个算一个,更是懵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祸临头了,不骂人,不打人,还要加菜喝酒?
黄鼠狼给鸡拜年也没这么客气的啊!
可孙启山发话了,谁敢不听?
“唉大舅,我这就去。”
冯桃花愣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接过钱,赶紧跑出去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