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就剩下三个男人。
孙启山亲自给李伟民和王大头的杯子倒满了五粮液,酒香瞬间压过了那股子廉价的味道。
“喝。”
他端起杯子。
李伟民和王大头哪敢不喝,俩人一仰脖子,一杯酒就见了底。
柔和香甜的酒香,可比那烧刀子好喝了一万倍。
孙启山又给他们满上。
“再来一杯。”
俩人又是一杯。
连着三杯下肚。
孙启山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蠢。”
他从牙缝里,就挤出这么一个字。
李伟民和王大头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你们两个,加起来快七十岁的人了,脑子让狗吃了?”
孙启山的声音不高,却冷厉的很。
“你们知道那个陈东是什么人吗?”
“知道。”李伟民小声说,“刑侦队的……”
“副支队长!”
孙启山加重了字眼,“你知道副支队长是多大的官吗?在市局,那是能排进前十的人物!他爹是哪的还打探不到!这种人,是你们能惹的?”
“接下来……”
“不要做蠢事,对付陆卫国千万不能用违法的手段,如果做会让你们更难看!”
一番话。
说得李伟民和王大头冷汗直流,酒意全无。
他们之前只想着报复,只想着出气,哪想过这么深的道道。
“大舅,我……我错了。”李伟民彻底怂了。
“现在说错,晚了!”
孙启山冷哼一声,“幸亏陆卫国那小子没啥事。不然他但凡出了大事,就凭你们这个雇凶伤人,陈东就能让你们进去蹲大狱一辈子!”
王大头一听这话,腿肚子都软了,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
“那……那现在咋办啊,孙厂长?”
孙启山没理他,只是盯着自己的外甥。
“伟民,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就是蛮力。尤其是对付陆卫国这种人。”
“他现在有陈东当靠山,估计在城西这片,没人敢明着动他。”
“我们动不了他,难道还动不了别人吗?”
李伟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动别人?”
孙启山掐灭了烟头,慢悠悠地说:“打蛇,要打七寸。陆卫国这小子,看着是个滚刀肉,天不怕地不怕,可他有软肋。”
“他的软肋,就是他那个刚当上车间副主任的老爹,陆铁生。”
“他爹一辈子,活的就是一张脸,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今天下午,陆卫国在厂里到处借钱要去投机倒把,把他爹的脸都丢尽了。拱火了,听邻居们讲,呵呵~那老头子差点没上吊。”
“哈哈……真的啊?”王大头笑的得意,“这好戏我居然没看到,可惜了啊!”
“可这还不够。”
孙启山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我要让他爹,不光丢脸,还要丢掉一辈子的饭碗!”
“他陆铁生不是刚当上二车间的副主任吗?不是管生产吗?”
“那我就让二车间,出一批量品!一批能让厂里掉进深渊出不来的次品!”
“到时候,追究责任,他陆铁生这个副主任,难辞其咎!”
“你想想,一个因为生产事故被撤职,背上一辈子污点的爹,和一个在外面瞎搞,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的儿子。”
“这对父子,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陆铁生自己就能把陆卫国的腿给打断!”
“这就叫,诛心!”
李伟民和王大头听得目定口呆,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招,太毒了!
不伤你一根毫毛,却让你家宅不宁,让你从内部彻底烂掉!
“大舅……高!实在是高啊!”
李伟民回过神来,马屁立刻跟上。
“孙厂长英明!”
王大头也爬了起来,满脸崇拜。
孙启山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但很快就收敛了。
“这事,得做得干净。”
他看向王大头。
“大头,这事成不成就看你了。“
“我?”
王大头有些懵。
孙启山解释:
“在轴承热处理的环节上,稍微动点手脚,不用太明显,只要让那批货的硬度差上那么一点点就行。”
“这批轴承,是要送到曹坤承包的矿山的,用在大型破碎机上。”
孙启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贴着地面吹过的阴风。
“等机器一上,用不了多久,轴承一碎,机器就得停摆。到时候矿上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背?”
“厂长,我懂了!”
王大头一拍大腿,眼神里冒着兴奋的光,可随即又垮了下来,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可……可孙厂长,咱们厂要是出了这么大的生产事故,那名声不就全完了吗?效益肯定一落千丈,以后谁还找咱们红星厂买机器?”
“到时候我……”
这风险确实很大,他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担心。
到那时先不说自己会不会露馅,那厂子一倒,大伙儿都得喝西北风去!
李伟民也反应过来了。
他比王大头想得多一层,这事要是闹大了往回查,查到二车间,再查到具体的人,那不是引火烧身吗?
说白了,现在大家考虑的都是个人利益得失。
“大舅,这事风险是不是太……”
“哼!”
孙启山一声冷哼,打断了他们的话。
他端起酒杯,看着里面清亮的酒液,眼神里全是嘲弄。
“一群蠢货,眼皮子比纸还薄!”
“你们真当这红星厂还是铁打的江山,能保你们一辈子的铁饭碗?”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酒都溅了出来。
“南边什么风声,你们是聋了还是瞎了?”
“承包制!懂不懂什么叫承包?”
“以后这厂子,就是个人的!厂子都要包出去了,卖不卖不掉,跟咱们有关系吗?”
李伟民和王大头被这几句话砸得有点懵。
承包?
个人的?
这些词他们听过,但总觉得离自己很远,现在从孙启山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孙启山看着他们俩那副蠢样,懒得再解释,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桌子,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退一万步讲。”
“厂子的生意越差,仓库里积压的货就越多,车间里那些机器就越没人要。”
“到时候,这些卖不出去的废铜烂铁,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可在咱们手里……那就是白捡的宝贝,发财的第一桶金!”
他停住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好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
李伟民的脑子,在酒精和震惊的双重作用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卖不出去的货……
没人要的机器……
个人的承包……
一连串的信息串联在一起。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的脑海!
大舅的意思是……等厂子垮了,他们就可以用废铁的价格承包下来,然后再把这些东西全都弄到自己手里!
到时候再转手一卖……
李伟民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
他看着孙启山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外甥对舅舅的畏惧,而是一种小喽罗仰望真正枭雄的崇拜和狂热。
狠!
太他妈狠了!
为了搞垮陆家父子,不惜把整个红星厂的信誉和前途都给搭进去。
最后还要从厂子的尸体上,狠狠地啃下一大块肉来!
这才是干大事!
跟大舅这手笔比起来,自己之前那套找混混打架的把戏,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上不了台面!
“大舅……”李伟民的声音都在发颤,“您的意思是……那些卖不出去的货……”
王大头也在此刻如梦初醒,只是这么隐喻的事情,不好全部点出来。
大家心里都心明镜似的。
孙启山赞许地看了他们一眼,总算还没蠢到家。
“烂在仓库里是废铁,到了咱们懂行的人手里就是金疙瘩。”
“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偷梁换柱,把那之前做过手脚的地方换成新的。”
“机器焕然一新后,卖的依旧是市场价,到时候想不发财都难了!”
李伟民顿时眼睛一亮,激动的手抖,“哈!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招!”
王大头激动地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厂长还是您有远见啊!”
见此一幕。
孙启山继续画大饼。
“大头,你那点死工资,够养活你老婆孩子吗?”
“你想不想跟着我干这票大的,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王大头一个激灵,刚才还愁着丢饭碗,现在眼前突然铺开一条金光大道!
他哪还顾得上想别的,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
“想!”
“厂长,我太想了!”
“以后我全听您的!您让我干啥我干啥!”
他端起酒杯,本来还有点尤豫,但在绝大的利益面前,前面的顾虑全被抛之脑后了。
“好!”
孙启山满意地点点头。
李伟民此刻已经彻底被他大舅的手段折服。
他也端起满满一杯酒,站起身,双手举到孙启山面前。
“大舅!我和大头敬您一杯!以前是我目光短浅,净想些歪门邪道,跟您比,我就是个屁!”
“您放心!这事儿,我跟大头拿脑袋担保,绝对给您办得漂漂亮亮,就算出了事也是我们俩扛,绝对不会牵连您!”
“好好干,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三人密谋成功,一饮而尽。
李伟民砸吧砸吧嘴,眼神如刀。
陆卫国……你个看大门的狗也配和我斗?
等着吧,我绝对要让你和你那个死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