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陆卫国家。
陆铁生只是昏沉了一小会儿就醒了过来,好在没什么大事。
但他只要缓过一口气,就是指着陆卫国的鼻子破口大骂,翻来复去就是那几句。
“小畜生!”
“把钱给我要回来!”
“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屋子里,亲戚们还在七嘴八舌地劝,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没一句是向着陆卫国的。
王翠芬和陆小梅夹在中间,哭得眼睛都肿了,想护着陆卫国,却又被陆铁生那副要死要活的架势吓得不敢大声说话。
整个家,就象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子,充满了指责、哭喊和绝望。
陆卫国站在风暴的中心,却一句话也没说。
解释?
没用。
这是认知差,也是信息差,难道真的要说自己重生了吗,他们一定会把自己当成精神病。
所以他只是默默听着,看着。
看着父亲涨红的脸,看着母亲和妹妹无助的泪水,看着亲戚们那一张张“为你好”的嘴脸。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家。
或许这是避免矛盾升级最好的办法了。
“你个小畜生!”
“今天你要是不把钱给我要回来,我就没你这个儿子,这个家门你永远不要再踏进来!”
“畜生,畜生啊……”
陆铁生的咆哮在身后炸响。
陆卫国头也没回,逃离式地跑出了家门,把那一屋子的嘈杂和混乱,全都关在了身后。
“呼……”
直到冰冷的夜风灌进肺里,他才总算是喘上了一口新鲜空气。
十月的辽安,夜晚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家属大院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录音机里传来的声音,还有夫妻间的低语。
那都是别人的烟火气。
与他无关。
他走在大院里,慢慢走向胡同口。
大晚上的,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单。
无人能理解他在做什么,更不会有人支持他。
重活一世,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到头来,最先给他设置障碍的,反而是最亲的家人。
每走一步,都象是踩在坎坷的碎石上。
可想而知。
在这个年代,不是没有思想先进的年轻人,而是身边有太多太多无形的阻碍。
这就象一张大网,把所有试图挣脱的人都牢牢困住。
可就在他走到胡同口,准备拐出去的时候。
阴影里,忽然窜出来四个人影。
陆卫国脚步一顿,身体瞬间绷紧。
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他看清了来人。
竟是脸上一道大刀疤的李大刀,和他那三个缠着绷带、打着夹板的小弟。
黄毛的嘴肿得跟香肠似的,脑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活象个木乃伊。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空气瞬间凝固。
然而,预想中的叫嚣和动手并没有发生。
李大刀四人一见到陆卫国,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阎王爷还惊恐。
下一秒。
让陆卫国都有些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噗通!
噗通……
李大刀二话不说,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
他身旁黄毛等三个小弟也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跟着跪了一排。
“陆哥!”
“陆哥……我们错了!”
啪!
啪!
李大刀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那叫一个清脆响亮。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被猪油蒙了心!我们不是人,我们是混蛋!”
“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就把我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一边喊,一边又想抽自己。
黄毛他们也学着样,哭喊着开始道歉。
“陆哥,我们错了!”
“我们再也不敢了!”
整个胡同里,回荡着他们鬼哭狼嚎般的谶悔声。
陆卫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他没说话,也没动。
这帮混子,欺软怕硬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天在胡同里,自己把他们打服了。
后来又借着陈东的势,把他们吓破了胆。
现在跑来下跪求饶,倒也在情理之中。
李大刀见陆卫国没反应,心里更慌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陆哥!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一点心意,一共三十三块六毛。”
“您手头紧,先拿去用!就当是……就当是我们孝敬您的!”
他这是听说了陆卫国到处借钱的事,特意来“雪中送炭”的。
“是啊陆哥!您收下吧!”
“以后西城区这片,您一句话,我们哥几个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小弟们也纷纷附和,态度那叫一个诚恳。
陆卫国等他们表演够了,才缓缓开了口。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大刀几个人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但腰还是弓着,头都不敢抬。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
“念在你们也是被人指使,这次,就当是个误会。”
这两句宽宏大量的话,让李大刀等人感激涕零。
“谢谢陆哥!”
“谢谢陆哥!”
陆卫国没理会他们的感谢,视线从那沓钱上扫过,然后又落回李大刀脸上。
“钱,我不要。”
“想跟着我混,也行。”
李大刀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但是,得守我的规矩。”
陆卫国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淅。
“第一,以后不许再去收什么狗屁保护费,不许再欺负普通老百姓。”
“第二,以前那些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事,全都给我忘了。以后跟我混,要干就干正经事。”
“都听明白了吗?”
李大刀和三个小弟愣住了。
不收保护费?
干正经事?
那他们这帮人还能干啥?
他们会干啥?
可现在,陆卫国就是天,他说的话就是圣旨。
只要有钱赚,干啥不行。
“明白!明白了!”
李大刀第一个反应过来,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陆哥您放心!我们以后保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全听您的指挥!”
“对对对!我们都听陆哥的!”黄毛也赶紧表态。
陆卫国嗯了一声。
家里是回不去了。
这几个家伙虽然是混子,但用好了,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眼下,他正愁着没个落脚的地方。
“你们谁那有地方,能让我暂时住几天?”
李大刀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这帮人,要么跟爹妈挤在筒子楼里,要么就是租个小破床位,哪有地方招待大哥。
但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了黄毛。
“陆哥……”
黄毛象是得到了邀功的机会,往前凑了一步,有些尤豫地开了口。
“陆……陆哥,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我那儿。”
陆卫国看向他。
黄毛挠了挠缠着纱布的脑袋,说话还有点漏风。
“我爹妈……十年前在厂里出事故,被机器给碾死了。厂里赔了个筒子楼,有二十来平。”
“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是……就是屋里有点乱,好久没收拾了。”
“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和我挤一挤……”
陆卫国的视线,落在了黄毛那豁了口的门牙上。
那是被自己一拳打掉的。
这小子,看着混不吝,身世倒也挺可怜。
在这年代,父母早早出了事,十几岁就一个人过,能走上正道也算怪了。
“行,那就去你家吧。”
“好嘞!陆哥这边请!”
黄毛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荣幸,连忙在前面带路。
李大刀另外两个小弟也跟在后面,簇拥着陆卫国,活象护卫着他们的皇帝。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从此,陆卫国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批班底。
虽然,这班底看着歪瓜裂枣,上不了什么台面。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也可以好好调教。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几块废铁,炼成真正的精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