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过后。
人群象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开，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烫着卷发，戴着“街道办”红袖箍的胖大婶，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走了过来。
这人正是这片家属院的居委会主任，李桂芳，人称李大妈。
她在这片儿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谁家夫妻吵架，谁家孩子淘气，都归她管。
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寻常小年轻看见她都得绕道走。
李大妈三角眼一扫，先是落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王大头身上，眉头当即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哎呀，这不是二车间的王大头吗？你这是咋了？咋躺地上了？”
她认识王大头，班组长，平时看着挺机灵个人。
可当她的视线挪到旁边站着的李大刀和黄小毛身上时，那股子嫌弃劲儿就别提了。
一张刀疤脸，一个长发黄毛缺着几颗门牙。
吊儿郎当，一看就是街面上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王大头啊王大头，我说你多少次了，让你离这些社会上的小青年远一点，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李大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对着王大头就开始了思想教育。
“你看看你，一个国营大厂的班组长，跟这帮人搅和在一起，能有好果子吃吗？”
“这下好了吧，摔成这样，工作还要不要了？脸还要不要了？”
“你到底咋样啊，有事没事啊？”
周围的邻居们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啊，李主任说的对！”
“王大头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咋跟混子混一块儿了？”
“肯定是学坏了呗！”
李大刀心里笑翻了。
但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走，不然要露馅。
“大头哥啊！我的亲哥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为了帮我要那三百块你咋还跳楼啦。”
“你这要是有个好歹，我们怎么和你爸妈交代啊！”
“我们这就送你去医院！”
什么？！
跳楼？！
为了三百块钱？
刚来的李大妈不知咋回事，信息量太大，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了。
地上疼得死去活来的王大头，听到李大刀和黄小毛在这颠倒黑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跳你……妈…啊！”
“老子是脚滑！脚滑啊！”
他想嘶吼，想辩解。
黄小毛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放心！这钱就是你用命换来的！我们说啥也得给你治病！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我……我不是……”
“哥！你别说了！我们都懂！”
李大刀顺势一把把王大头架了起来。
“大头兄弟，别说了啊，咱们赶紧去医院。”
王大头就这样被李大刀和黄小毛给架走了。
“不是……”
王大头嘴里含糊不清地想解释，却被李大刀又体贴地捂住了嘴。
“大头兄弟别说话了，留点力气！我们兄弟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救你！”
王大头彻底绝望了。
他连最后一点辩解的机会都被堵死了。
他成了为了帮混子出头，不惜跳楼逼债的仗义兄弟。
这叫什么事啊！
看着三个人走远。
人群彻底炸了。
但不是骂李伟民的就是骂王大头的。
李伟民爬在窗台上偷看。
心里凉了大半。
完了。
全完了。
他精心维系多年的光辉形象，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他现在下去，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他会被愤怒的邻居们撕成碎片！
可不下去，就等于是默认了这一切！
李大妈听着议论，知道了事情大概。
作为街道办主任，她有责任维护家属院的安定团结，清除这种败坏风气的害群之马！
她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哼了一声。
然后，她转身对着所有邻居，挥了挥她那戴着红袖箍的粗壮骼膊。
“大伙儿都别吵吵了！”
“这件事，性质太恶劣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欠钱不还了，这是逼人走上绝路！是犯罪！”
李大妈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今天非要上去问个清楚！”
“我们红星厂家属院，决不能容下这种黑了心的领导干部！”
说完，她推开挡在身前的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就朝着单元楼道里走去。
楼上。
李伟民听到这番话，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知道，李大妈上来了。
这个全厂最难缠的老娘们儿，带着全院的唾沫星子上来了。
他完了。
不一会功夫。
房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吓得李伟民心里一哆嗦一哆嗦的。
他不敢开门。
“妈的，王大头，你就是个废物，啥事也办不成。”
“现在我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我心里的苦跟谁说啊。”
李大妈气势汹汹，门被拍得越来越响。
“李伟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李大妈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根本不是木门能挡住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当缩头乌龟能解决问题吗？你以为你不出来，这事儿就能过去？”
“我告诉你，你今天这事，性质非常恶劣！”
“影响极其败坏！”
“你这不是欠钱不欠钱的问题，你这是和流氓分子勾连不清的行为问题。”
“你这是把我们红星厂家属院的脸，把我们红星厂的脸，都丢到社会上去了！”
李伟民听着外面的怒吼，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心里把王大头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馀！
现在把自己也拖下了水！
“你一个车间主任，党的干部，竟然跟社会上的二流子勾结在一起，搞黑恶勾连这一套！”
“现在还把王大头逼得跳了楼！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
李大妈越说越气，抬手又是一阵猛拍。
“你这种思想，就是典型的顽固派！”
“是需要被组织重点批评教育的！”
“你今天必须给我出来，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门外，邻居们的议论声也清淅地传了进来。
“就是！叫他出来！”
“这种人怎么当上主任的？必须严查！”
“这人品真的有问题，真是什么人都能当主任了，我们这红星厂早晚毁在这种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