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黄小毛家。
因为是周五又要回了五百块钱，几人决定好好庆祝一番。
桌上摆满了菜。
烧鸡，猪头肉，花生米，还有几个素菜。
虽然都是些熟食铺子买来的下酒菜，但在这年头，已经算是顶破天的丰盛。
浓郁的肉香让这间原本充满霉味的小屋，多了几分烟火气。
李大刀、黄小毛、赵大斌、刘铁柱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立不安干咽唾沫，可谁都没动筷子，眼睛时不时就往门口瞟。
“刀哥，陆哥咋还没回来啊？菜都快凉了。”
黄小毛搓着手，馋得直咽唾沫。
李大刀瞪了他一眼。
“急啥？陆哥办的是大事！咱们等着就完了！”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可能是明后天放假，今天值班吧？”刘铁柱憨憨道。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陆卫国回来了。
“陆哥！”
四个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跟见了班主任的小学生似的，一个个站得笔直。
陆卫国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又看了看他们四个既兴奋又紧张的脸，知道这是事办成了，而且应该还挺顺利。
“坐。”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凳子上。
坐下后，四个人这才敢重新落座。
“陆哥，事办好了……咱们今天好好庆祝一下！”
黄小毛赶紧拿起酒瓶，给陆卫国面前的豁口碗倒了满满一碗白酒。
李大刀从怀里掏出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还有三盒崭新的“中华”烟。
“陆哥，这是今天从王大头和李伟民那儿弄来的。”
李大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献宝似的激动。
“王大头身上搜出来三百，李伟民那孙子给了两百。”
“我们哥几个合计了一下，这钱除了张罗了这顿饭花了二十，其他一分都没动，都是陆哥您运筹惟幄的功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李伟民那孙子只给了二百，我们哥几个气不过，就把他桌上的早饭给造了，还顺了他三盒中华烟，孝敬您！”
黄小毛在旁边嘿嘿直笑：“陆哥，你是没瞅见李伟民那张脸，绿得跟王八似的！我们四个人把他家一锅小米粥，十个大肉包子全干了，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赵大斌和刘铁柱也在旁边附和着，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今天的“战绩”，唾沫星子横飞。
整个屋子都洋溢着一种打了大胜仗的快活气氛。
陆卫国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口猪头肉，慢慢地嚼着。
他听着这几个人兴奋的描述，脸上没什么多馀的表情。
李大刀几人渐渐地也说不下去了，看着陆卫国，心里有点打鼓。
难道是……陆哥不满意？
陆卫国咽下嘴里的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王大头呢？”他开口问。
李大刀一愣，赶紧回答。
“送……送医院了。”
“我们把他扔在急诊门口就走了！”
说到这。
李大刀又忍不住得意起来。
“陆哥，这下王大头算是彻底栽了！为了帮咱们要帐，自己跳楼，这名声传出去，他在厂里还咋混？”
“李伟民也一样，勾结混混，逼人跳楼，黑心肠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屋子里再次响起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这件事已经完美收官。
不仅出了气，拿到了钱，还把两个仇人搞得身败名裂。
然而，陆卫国却缓缓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得意忘形、心思单纯的几人，心里却生出一股寒意。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太天真了。
把李伟民逼到这个份上，跟把他逼上绝路有什么区别？
一个在厂里经营多年，靠着裙带关系和各种手段爬上去的人，会就这么认栽？
他背后站着的，可是副厂长孙启山。
一条被逼到墙角，连脸都不要了的狗，只会反过来咬人，而且是下死口。
孙启山那种老狐狸，在厂里盘踞了半辈子，手腕和人脉远不是李伟民这种货色能比的。
之前自己借着陈东的势，敲打了孙启山，那只是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在明面上动手。
现在，李伟民被逼到绝路，必然会去找孙启山哭诉。
以孙启山的老辣，一旦决定出手，绝对不会是这种小打小闹的把戏。
他会用更狠，更直接，更无法防备的手段。
只是他应该猜不到李大刀背后是我在指使的吧？
就算猜到了……
现在他也不敢笃定。
但我要是他，李大刀这个麻烦一定要除掉。
陆卫国拿起中华烟，拆开一盒，给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
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屋子里的笑声渐渐停了，李大刀几个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那股子打了胜仗的燥热，正在一点点冷却下来。
“你们觉得，这事完了？”
陆卫国吐出一口烟圈，淡淡地问。
李大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陆……陆哥，您的意思是？”
“李伟民是什么人？他大舅是孙启山。”
陆卫国看着他。
“你今天把他逼成这样，让他当着全院人的面丢尽了脸，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
黄小毛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他还能咋地？再找人来打我们？咱们不怕！”
“蠢！”
陆卫国声音不大，却让黄小毛猛地一哆嗦。
“以他们的人脉想收拾你们还不是轻松……”
“他会求他大舅，孙启山会出手。”
“而孙启山这种人，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要人命的。”
一股凉气。
顺着李大刀的脊梁骨猛地窜了上来。
他混了这么多年，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可也仅限于此。
孙启山那种级别的人物，对他来说，就象是天边的人，想都不敢想。
那种人要是真想收拾他们几个，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那……那陆哥，我们咋整啊？”
李大刀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刚刚到手的四百八十块钱，瞬间就不香了。
那三盒中华烟，看着也象是催命符。
“这几天，都小心点吧。”
陆卫国掐灭了烟头。
他的计划被打乱了，本想着周末去踩踩点的，看来只有自己去了。
“别在外面瞎晃悠，尤其是晚上，都待在家里养伤，哪也别去。有任何不对劲的动静，立刻告诉我。”
“是，陆哥！”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脸上的兴奋和得意早就被凝重和后怕所取代。
陆卫国端起酒碗：“吃饭吧，吃完早点休息。”
这顿庆功宴，下半场吃得鸦雀无声。
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酒肉入口，也品不出什么滋味。
酒足饭饱，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就在黄小毛准备收拾碗筷的时候。
“哐！哐！哐！”
沉重而暴力的砸门声，猛地响起！
那力道，震得整个木门都在颤斗。
屋里的五个人，动作瞬间定格。
李大刀手里的酒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谁他妈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黄小毛下意识地骂了一句，抄起身边的一条板凳腿就要往门口冲。
“等一下！”
陆卫国低喝一声，制止了他，他感觉不对劲。
门外，一个嚣张至极的男人声音传了进来，带着浓浓的恶意和嘲讽。
“李大刀！我知道你在里面！”
“给老子滚出来！”
听到这个声音，李大刀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是他……是他……”
他嘴唇哆嗦着，牙齿都在打颤。
“谁？”
陆卫国问。
砸门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响。
门外，嘈杂的脚步声和混混们放肆的哄笑声，清淅地传了进来，至少有十几个人！
李大刀猛地回头，看着陆卫国，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陆哥……是麻老四！”
“咱们城西的老大，麻老四！”
“他……他带人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