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下。
四个血气方刚的汉子跪在地上，仰着头，眼神里满是赤诚和尊敬。
陆卫国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明白。
这几个小子这次才是真正在心里认可了他。
“都起来吧。”
李大刀四人这才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一个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陆卫国将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和三盒中华烟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新放在桌子中央。
“这钱，这烟，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扫视着四人。
“这是咱们的第一笔激活资金。”
激活资金？
李大刀四人面面相觑，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钱不是陆哥凭本事从麻老四那儿保下来的吗？
怎么就成激活资金了？
陆卫国没理会他们的困惑，话锋猛地一转。
“而且，现在没时间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我，有家不能回。我爹妈，我妹，现在都以为我疯了，在外面借了三千多块钱搞投机倒把，早晚得让人抓进去。”
“整个红星厂，从厂领导到扫大街的，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十天。”
陆卫国伸出一根手指。
“十天之后，我就得把那三千多块钱，连本带利，翻着倍地还回去，不然厂里的职工肯定会按耐不住。毕竟这年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明天就是周六，后天周日。这两天，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我们必须在这两天之内，挣到我们的第一桶金，稳住他们。”
十天！
翻倍！
这几个字，象是一座大山，压在李大刀四人的心头。
他们这才明白，陆哥面临的处境有多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面子问题了，这是要把身家性命都赌上去！
“陆哥！”
李大刀激动地往前一步，脸上的刀疤都在抽动。
“您说咋整！我们都听您的！”
“他妈的，不就是钱吗！”
黄小毛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李伟民那孙子肯定还有钱！咱们再去他家一趟，这次不给钱，咱们就把他家搬空！”
“对！还有王大头那瘪犊子！”
赵大斌也跟着喊，“他不是摔断腿了吗？正好，咱们去医院伺候伺候他，不怕他不掏钱！”
刘铁柱没说话，但已经默默抄起了墙角的木棒。
在他们看来，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陆卫国的训斥。
“都给我闭嘴！”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之前和你们说过的规矩，一转眼就都忘了？”
“你们的脑子里除了打和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指着黄小毛的鼻子。
“再去敲一笔？你以为李伟民和孙启山是傻子吗？”
“他们现在巴不得你们动手！只要你们敢再去找麻烦，你信不信，不出半个小时，派出所的车就直接开到这儿来，把你们一个个全铐走！”
“到时候，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谁都救不了你们！”
“暴力，是最低级的手段。只有没脑子的莽夫，才会天天想着靠拳头解决问题。”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四人身上。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陆卫国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人家想的是怎么避开陷阱，怎么利用规则。
而他们，还停留在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的层次。
“那……那陆哥，我们咋整啊？”
李大刀的声音彻底没了底气，象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孙启山那条老狐狸，现在肯定已经布好了网，就等我们往里钻。我们不能被动等着，必须主动出击。”
陆卫国掐灭了烟头。
“走一条，他们谁也想不到的路。”
他环视了一圈，冷静地分析着。
“咱们现在有啥？激活资金，四百八十块钱。”
他指了指桌上的钱。
“人手，四个。”
他又看了看李大刀他们，补充了一句，“肯卖命，但是不懂做生意的兄弟。”
最后，陆卫国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还有，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好使的脑子。”
李大刀四人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陆卫国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心里又莫名地安定下来。
“陆哥，您就直接说吧，咱们嘎哈！”
陆卫国看着他们四个一脸困惑又充满期待的模样，忽然笑了。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是街上混的。”
“咱们，去夜市。”
“摆摊。”
摆……摆摊？
李大刀、黄小毛、赵大斌、刘铁柱，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瞪大了。
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让堂堂城西老大麻老四都得恭躬敬敬叫一声“陆哥”的人物，要去摆地摊？
这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陆哥……您……您没开玩笑吧？”
黄小毛结结巴巴地问。
“摆摊……那不都是些老娘们干的活儿吗？咱们几个大老爷们……”
“丢人？”
陆卫国反问。
黄小毛不敢说话了。
李大刀脑子转得快一些，他试探着问：“陆哥，您的意思是……咱们去倒腾点紧俏货？”
“现在南边过来的电子表，蛤蟆镜，还有喇叭裤，都老值钱了！”
“咱们有陈队长的关系，就算被抓了，也就是批评教育一下，罚不了多少钱！”
在他看来，这才是“摆摊”的正确打开方式。
利用信息差和关系，搞投机倒把。
陆卫国摇了摇头。
“那些东西会弄，但不是现在。”
“不然你们以为我弄了那么多钱搞哪里去了，但我朋友那边还没回信，如果不出意外南边的货十多天后应该会运回来。”
李大刀几人听到这话，更是惊掉了下巴。
原来陆哥早就为未来铺开了路。
他们为自己的目光短浅有些吃瘪，不敢再乱提意见。
陆卫国又道。
“但这几天咱们不能闲着，先用这些本钱干起来。”
“咱们不卖别的。”
“就卖……炸土豆。”
炸……
土豆？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李大刀四人，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陆卫国，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迷茫，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无法理解。
炸土豆？
那玩意儿，家家户户拿来当饭吃的东西，几分钱一斤，烂大街都没人捡。
这玩意儿也能卖钱？
还指望着用它十天能挣多少钱？
陆哥……是不是被逼疯了？
看着四人呆若木鸡的表情，陆卫国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桌上夹起一块土豆。
“没错，就是炸土豆条……”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桶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