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天刚蒙蒙亮。
筒子楼里已经飘起了蜂窝煤炉子特有的呛人烟味,混杂着各家各户熬粥的香气。
陆卫国一夜没怎么睡,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将那沓皱巴巴的“大团结”和零钱,一共四百八十块,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推到了黄小毛面前。
“这三百块你拿着。”
黄小毛一愣,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没敢接。
“陆哥,这……这太多了。”
这是他们兄弟几个全部的身家性命。
“让你拿着就拿着。”
陆卫国不容置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钢笔字写得密密麻麻。
“这是采购清单,照着上面买,一样不能差。”
李大刀、赵大斌、刘铁柱和黄小毛几人都凑了过来。
只见清单上写着:
土豆,五十斤,要不大不小,表皮光滑没长芽的。
菜籽油,二十斤,要清油,不能是浑的。
大铁锅,一口,直径要一尺二。
蜂窝煤炉子,一个。蜂窝煤,二十块。
盐,两包。
辣椒粉,半斤,要最辣的那种。
最后,是几样他们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八角、桂皮、香叶、花椒……
“陆哥,这……”
李大刀看着清单,又看了一眼桌上所有的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这钱……为啥全让黄毛拿着?”
这不是不信兄弟,这是规矩。
钱,得老大拿着。
黄小毛也连连点头:“对对对,陆哥,刀哥说得对,这钱您拿着,我跑腿就行!”
陆卫国却摇了摇头,他挨个看了一遍眼前的四个人。
“从今天起,你们得习惯一件事。”
“我信你们。”
“这也是对你们的考验。我不仅要看你们会不会办事,更要看你们能不能把事办得好。”
他把清单塞进黄小毛手里。
“你和大斌一组,负责采购。记住,清单上要什么,就买什么,别自作主张。”
“是!陆哥!”
黄小毛和赵大斌挺直了腰杆,感觉手里的钱和纸,沉甸甸的。
陆卫国又转向李大刀和刘铁柱。
“剩下的钱大刀你拿着,你们俩负责搞定夜市的摊子。还要去找一辆三轮车,再弄些辅料,按着铁锅的尺寸搞出一个能推着走的摊车出来。”
“在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明白,这事我在行!”李大刀拍着胸脯保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陆卫国的表情严肃起来,“咱们立个新规矩。”
“所有花出去的钱,哪怕是一分钱,都必须有票。没票的,就让店家给你写个条子按个手印。”
“所有花销,必须记帐。”
“从今天起,咱们干的是正经生意,不是街上瞎混,每一笔帐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记帐?
还要票?
李大刀几个人面面相觑,这比让他们去跟人干一架还复杂。
但看着陆卫国那不容置疑的样子,四个人还是齐声应下。
“是!陆哥!”
“去吧。”陆卫国挥了挥手,“早去早回。”
几人揣着巨款和清单,走出了筒子楼,分头行事。
清晨的凉风一吹,黄小毛和赵大斌都打了个激灵。
他们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街溜子,不是混混,而是在干一件天大的正经事。
心里头,既激动,又慌得不行。
“斌子,你说……咱俩能行不?”黄小毛捏着口袋里的钱,手心全是汗。
“有啥不行的!”赵大斌故作镇定,“不就是买东西吗?有钱还怕买不着?”
话是这么。
可真到了辽安市最大的西城菜市场,两人还是傻了眼。
市场里人山人海,卖菜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成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烂菜叶子和泥土的复杂气味。
两人在卖土豆的摊子前转悠了半天,才找到一家符合陆卫国要求的。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粗壮的骼膊。
她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来往的客人,一头烫得跟鸡窝似的卷发,配上那精明的样儿,一看就不好惹。
“大嫂,这土豆咋卖啊?”黄小毛凑上去问。
胖大嫂看着两个伤残眼皮都没抬,吐掉瓜子皮:“五分钱一斤。”
“五分?也太贵了!”赵大斌叫了起来,“俺们早上路过别家,才四分!”
“四分?”胖大嫂这才拿正眼瞧他们,嗤笑一声,“四分钱的你能瞅上眼?不是长芽的就是带坑的,小伙子,买东西得看货,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不懂?”
黄小毛还想理论,胖大嫂旁边的摊位,一个卖鸡蛋的年轻姑娘探出头来,她约莫十八九岁,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料子普通,但衬得她皮肤雪白。
她小声对黄小毛说。
“大哥,王嫂家的土豆是这片最好的,不骗你。”
姑娘的声音不大,怯生生的,但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人,让人没法不信。
赵大斌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不敢再多嘴。
黄小毛想起陆卫国的交代,也压下了火气,学着别人的样子,开始讨价还价。
“大嫂,俺们买得多,要五十斤呢!给算便宜点呗?”
“五十斤?”胖大嫂来了精神,“行,看你们是诚心买,四分五一斤,不能再少了!”
两人磕磕绊绊,总算把土豆买了下来。
接着是油、是锅、是各种香料……
他们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花钱也是个技术活。
另一边。
李大刀和刘铁柱的任务就简单粗暴多了。
两人直奔红星厂西边的废品收购站。
那地方与其说是站,不如说是一座钢铁坟场。
废弃的机床零件、生锈的钢管、报废的自行车架子,堆得跟小山一样。
看门的是个独眼龙老头,正躺在椅子上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老李头,俺们来弄点木料和车轱辘。”
李大刀往门口一站,那身腱子肉和脸上的刀疤,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老李头眼皮掀开一条缝,瞅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自个儿进去找,别给我弄乱了就行。”
“得嘞!”
“谢了啊老李头。”
李大刀和刘铁柱没花一分钱,就在废品堆里扒拉出一辆只剩个架子的破三轮车,和一堆辅料。
刘铁柱憨厚地问:“刀哥,咱不给钱,这……行吗?”
“有啥不行的?”
李大刀得意地拍了拍三轮车架子,“咱这叫脸面。这要是换了别人,你看那老独眼让不让他进门!”
他对自己这套混社会的本事,颇为自得。
下午,两组人马陆续回到了黄小毛家。
屋子里,堆满了他们一天的战利品。
黄小毛献宝似的,将一个布兜子递给陆卫国。
“陆哥,您点点,这是剩下的钱,一共还剩一百二十一块三毛二。”
“啊,对我俩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花了三毛钱。”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沓被汗浸得有些潮的纸条和票据。
“这是帐,还有票,都在这了。”
陆卫国接过钱和票据,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还时不时地点点头。
黄小毛和赵大斌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干得不错。”陆卫国看完最后一张票,把钱和票据收好,“第一次干,能做到这样,很好了。”
两人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傻笑。
这时,李大刀和刘铁柱也推着他们“攒”出来的摊车回来了。
那车歪歪扭扭,但看着还挺结实。
“陆哥,您瞅瞅,咋样?”李大刀一脸骄傲,“没花一分钱,全给您办妥了!上面放锅,底下是碳炉子,板板正正的……”
他把钱原封不动的交给陆卫国,等着他的夸奖。
然而,陆卫国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辆车。
“没花钱?”
“对啊!”李大刀还以为陆卫国不信,“就凭咱这张脸,那废品站的老独眼,屁都不敢放一个!”
陆卫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从刚收好的钱里,数出十块钱,塞到李大刀手里。
“去。”
“把辅料和三轮车的钱,给人家送过去。”
李大刀愣住了。“陆哥,您这是……”
“我说了,我们干的是正经生意。”陆卫国盯着他,一字一句,“能用钱解决的,就不要欠人情。更不能用你那套敲诈威逼的手段去欺负老实人。”
“你今天白拿了人家的东西,心里是得意了。可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还是街上那帮不讲道理的混子!”
“我们做的生意,要干干净净,站得直,挺得正!不能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尤其是孙启山那样的老狐狸,他巴不得我们犯错!”
气氛有些凝重。
黄小毛他们三个,大气都不敢喘。
李大刀看着手里的钱,再看看陆卫国严肃的脸,脸上那股得意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些。
以前,能不花钱办成事,那就是本事,是牛逼。
可今天,在陆卫国这里,这却成了错误。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第一次开始思考陆卫国嘴里那个词的真正含义。
做正经生意的规矩。
“陆哥我错了,我现在就去给老独眼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