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李大刀回来了,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走到陆卫国面前,把找回来的两块三毛钱,恭躬敬敬地放在桌上。
“陆哥,废品站的老李头说啥也不要,说都是破烂不值钱。我硬塞给他,他才收了七块七。”
“他说……他说以后有啥用得着的,尽管去拿。”
陆卫国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两块三毛钱收了起来。
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刀,记住,这才是做生意的规矩。”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李大刀、黄小毛、赵大斌、刘铁柱四人,心里沉甸甸的。
他们第一次觉得,以前在街面上所谓的“刷脸”,是那么上不了台面。
因为他们花钱去采购的时候,人家的脸上没有了厌恶,反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和蔼和热情。
“好了,都出去,把门给我带上。”
“去给铁锅什么的配配套,别到时候掉链子。”
陆卫国挥了挥手。
四人一愣,但没多问,鱼贯而出,黄小毛还贴心地把门给关严实了。
屋子里只剩下陆卫国一个人。
他从采购回来的东西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分装好的八角、桂皮、香叶、花椒,还有一小包红彤彤的辣椒粉。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将窗户关紧,连窗帘都拉上了。
整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门外,黄小毛四人面面相觑。
“陆哥这是嘎哈呢?神神秘秘的。”黄小毛忍不住嘀咕。
“别吵吵,陆哥办事,有他的道理。”李大刀低声呵斥了一句,却也忍不住把耳朵贴在了门缝上。
屋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象是在研磨什么东西。
很快,一股奇异的香味,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那香味很复杂,先是辣椒粉的燥烈,紧接着是八角桂皮那种独特的辛香,最后又混杂着几种他们说不上名字的香料气味。
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非但不冲突,反而勾得人心里直痒痒。
“咕咚。”
赵大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啥味儿啊,也太香了!”
四个人,八只眼睛,全都死死盯着那道门缝,象是四只等着投喂的野猫。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开了。
陆卫国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多了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都准备一下,该干活了。”
他没解释纸包里是什么,但那股浓郁的香味,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就是他们的“内核武器”。
陆卫国将那五十斤土豆倒在地上,拿起一把菜刀。
“看好了。”
他没多废话,左手按住一个土豆,右手手腕一抖,刀光闪铄。
“唰唰唰……”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把普通的菜刀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
土豆皮被飞快地削掉,薄薄的一层,几乎不带一点肉。
紧接着,他开始切片。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韵律。
刀锋落下,发出的声音清脆而均匀。
一片片土豆片,从刀下分离,厚薄均匀得象是用机器卡尺量过一样,每一片都薄得能通过光。
李大刀四人彻底看傻了。
这刀工!
他们以前也跟人动过刀子,可那是瞎砍乱挥。
陆卫国这手,是真功夫!
比厂里食堂掌勺的大师傅,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炸土豆,关键就在两点。”
陆卫国一边切,一边给他们上课。
“第一,是刀工。切得匀,才能炸得透,口感才一致。”
“第二,是油温。”
他指了指那口大铁锅,“油烧到六成热,把筷子放进去,周围冒起细密的小泡,这个时候下锅,最好。”
李大刀几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拼命把这些话记在脑子里。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不起眼的炸土豆,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辽安市工人俱乐部外面的空地上,已经热闹起来。
这里是厂区附近自发形成的一个夜市,卖什么的都有。
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
卖煮花生的,香气扑鼻。
还有卖烤地瓜的,远远就能闻到那股焦甜味。
陆卫国五人推着那辆歪歪扭扭的摊车,出现在夜市口。
他们的摊位,实在是太简陋了。
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架在蜂窝煤炉子上,旁边堆着一筐刚切好的土豆条。
跟周围那些热火朝天的摊位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哎,那几个是干啥的?新来的?”
一个卖烤串的壮汉,光着膀子,瞥了他们一眼。
“谁知道呢,看那架势,是要炸东西?”他旁边的媳妇撇了撇嘴,“就一口锅,能干啥,瞎胡闹。而且那几个人还缺骼膊少腿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周围的摊贩们,都投来好奇又带着几分轻视的目光。
李大刀几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在街面上,他们是人人畏惧的混子。
可在这里,他们就是几个没人看得起的“生瓜蛋子”。
陆卫国却毫不在意。
他平静地点燃了蜂窝煤,倒油,热锅,动作有条不紊。
当油温差不多时,他抓起一大把土豆片,“哗啦”一声,倒进了油锅里。
“刺啦。”
金黄的油锅瞬间翻腾起来,白色的水汽夹杂着油香,冲天而起。
土豆片在油锅里打着滚,颜色由白转黄,再由黄变得金灿灿。
一股纯粹的油炸香气,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陆卫国用长筷子搅了搅,看时机差不多了,用一个大漏勺将炸好的土豆片全部捞出,控了控油,倒进一个大盆里。
然后,他拿出了那个神秘的纸包。
打开,将里面那棕红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还冒着热气的土豆片上。
“刺啦……”
粉末一接触到滚烫的土豆片,立刻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一股霸道无匹的香味,瞬间爆炸开来!
香!
太香了!
那股混合着辛辣、咸香和各种香料的复合型香味,象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在场所有人的鼻子。
夜市上的喧嚣,仿佛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陆卫国这个简陋的摊位。
“我的天,这是啥玩意儿,咋这么香?”
“好象是……炸土豆条?”
“土豆条能炸出这个味儿?不可能吧!”
很快,陆卫国的摊位前,就围了一圈人。
大家伸长了脖子,使劲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好奇。
李大刀四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成了!
陆哥这手艺,绝了!
就凭这香味,还愁卖不出去?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开口买。
“小伙子,你这咋卖啊?”一个大妈问。
“一毛钱一纸包。”黄小毛赶紧回答。
“啥?一毛钱?”大妈立刻叫了起来,“就这么点炸土豆条,要一毛钱?俺家买一斤土豆才四分钱!”
“就是啊,太贵了!这玩意儿又不管饱。”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
路过的人,都是附近厂里的工人或者家属,日子过得紧巴巴,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让他们花一毛钱,去买几片“没见过的玩意儿”,谁都舍不得。
周围的摊贩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看吧,我就说不行,光闻着香有啥用?”
“可不是嘛,败家子,这么多油炸那玩意儿,多浪费。”
“几个大小伙子,不学好,净整这些歪门邪道。”
那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李大刀他们的耳朵里,像针一样扎人。
四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们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往下沉。
李大刀的拳头,不知不觉地握了起来,脸上的刀疤都在抽动。
“陆哥……”
他刚想说什么。
“等着。”
“好饭不怕晚……”
陆卫国吐出两个字,依旧平静地看着翻滚的油锅,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
两个穿着的确良花衬衫,喇叭裤的青年,晃晃悠悠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镀金链子。
他身后跟着瘦高个,一看就是跟班。
壮汉斜着眼,打量了一下陆卫国简陋的摊位,脸上满是鄙夷。
他晃悠到摊位前,抬起一只沾满泥的脚。
“嘭!”
一脚踩在了他们好不容易码放整齐的蜂窝煤上。
几块崭新的蜂窝煤,应声碎裂。
壮汉咧开嘴,露出那个黑洞洞的牙口,用下巴指了指陆卫国。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