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完了头。
黄小毛的黄毛没了,成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寸头,看着倒精神了不少。
李大刀摸着自己头上狗啃似的短发,乐呵呵地提议。
“陆哥,小梅,眼瞅着这一个礼拜,俺们哥几个每人都快挣三百块了!这都是托你的福!”
“今天说啥也得俺们做东,请你去下馆子!撮一顿好的!”
“对!下馆子!去东风饭店!”赵大斌也跟着起哄。
三百块!
这笔钱对他们来说,不亚于一笔巨款。
靠自己一双手,一滴汗一滴汗挣来的干净钱。
“下啥馆子,浪费那钱干啥。”陆卫国摆了摆手,“就在家吃,买点肉,买几瓶酒,比去馆子舒坦。”
“好嘞!”
众人轰然应诺。
……
晚上。
二十多平的小屋里,破天荒地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桌上是满满当当的菜。
红烧肉,小鸡炖蘑菇,拍黄瓜,花生米,还有李大刀专门跑去副食品店买的两只烧鸡。
五个男人,一个姑娘,围坐在一起。
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散发着昏黄但温暖的光。
李大刀端起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倒满了辛辣的二锅头。
他站起身,一张刀疤脸涨得通红。
“陆哥!小梅妹子!”
他声音有些哽咽。
“以前,俺们哥几个,就是辽安城里几条没人要的赖皮狗!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净干些不是人的事!人见人嫌,狗见狗烦!俺自己都觉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烂泥扶不上墙!”
“是陆哥你,是你没嫌弃俺们!带着俺们,用自个儿的手,挣干净钱!让我们活得象个人样了!”
他仰头,将满满一缸子白酒灌了下去,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哥,啥也不说了!以后你指东,我们绝不往西!你让俺上刀山,我绝不皱一下眉头!这条命,就是你的!”
说完,他“砰”地一声把缸子墩在桌上。
“对!陆哥!我也敬你!”
黄小毛,赵大斌,刘铁柱,三个大小伙子,全都红着眼圈站了起来,学着李大刀的样子,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们没说太多话,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和敬佩,却比什么话都有力。
陆小梅看着这群曾经让她有些害怕的“二流子”,此刻一个个真情流露,也被这气氛感染,眼框微微发热。
她看向自己的哥哥。
他还是那副样子,不咸不淡地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心里不知道有多自豪。
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陆卫国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酒杯。
“别整这些没用的。”
他扫了四人一眼。
“路是你们自己走的,钱是你们自己挣的,腰杆是你们自己挺直的。”
“虽然我是你们的引路人,但和你们自己愿意去改变的关系也很大。”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能有这份心意,我感到很开心。”
“但,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忽然严肃起来。
“这只是个开始。往后,好好干,挣大钱,娶媳妇,过好日子。”
“都别他娘的再给我走回头路,给我丢人,听见没?”
“听见了!”
四人齐声怒吼。
“吃饭!”
陆卫国把杯中酒喝干,重新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大刀他们几个都已经喝得舌头大了,勾肩搭背,吹着这辈子都没吹过的牛。
陆小梅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小脸红扑扑的,笑得格外开心。
陆卫国没怎幺喝酒,只是默默地吃着菜,看着这满屋的欢声笑语。
前世,小梅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在他胸中升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夜晚的凉风吹了进来,带着胡同里特有的潮湿气息,让他滚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身后的欢声笑语,象是一股暖流,将他包裹。
可窗外的胡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死寂。
就在这时,陆卫国的瞳孔微微一缩。
胡同尽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是野猫?
还是……
他眯起双眼,静静地盯着那个方向,良久。
黑暗中,再无任何动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周一。
孙启山办公室。
副厂长办公室。
孙启山端着他那把心爱的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鹿皮擦拭着,姿态悠然。
办公室里,还站着两个人。
李伟民和王大头。
王大头的腿上还打着石膏,虽然能走路了,但扔不掉拐,一脸的晦气。
李伟民则象是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再没了往日的半点威风。
“大舅,虽然现在我们的冤屈被洗清了。”
“但那陆卫国现在跟那帮混子搅和在一起,在厂里横着走,咱们就这么看着?”
李伟民终于忍不住,憋屈地开口。
孙启山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吹了吹壶嘴上的灰尘。
“不然呢?”
“你还想找人去卸他骼膊腿?”
“这次的教训还不够?”
一句话,噎得李伟民和王大头两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孙启山把紫砂壶重重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都给我听好了,这段时间,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伟民,你在仓库那边,低调,再低调!见了陆卫国,绕着走!他现在就是个炮仗,谁碰谁响!”
“王大头,你也是!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车间,腿瘸了,但手没断,活儿干利索点。收收你的碎嘴,利用这次被混子逼跳楼的事给大家留个好印象!”
“矿上那边的合同,这几天就要签了,这批机器的轴承是关键,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这个计划要是成了,我保证,他陆铁生下半辈子都得在大牢里渡过!”
“陆卫国他爹进了监狱,他能好到哪?”
“哼,以他的脾气……现在有多狂,到时候死的就有多惨!”
孙启山的话,让两人瞬间又燃起了希望。
尤其是听到陆铁生和陆卫国父子要瘫大事。
王大头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
“断腿的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大舅,您放心!”李伟民拍着胸脯保证,“从现在开始我保证躲着他走,绝对不惹事!”
“孙厂长,我也一样!我指定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王大头也赶紧表态。
孙启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放缓了姿态,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行了,也别太憋屈。等十一过后,厂里新盖的那批家属楼就能入住了。”
“我已经给你们俩都留了名额,到时候直接搬过去,也省得在老小区住着,听那些长舌妇嚼舌根。”
这话一出。
李伟民和王大头简直感激涕零。
新楼房!
那可是全厂职工都眼巴巴盼着的好东西!
“谢谢大舅!”
“谢谢孙厂长!”
两人连声道谢,之前那点憋屈早就被这块大饼砸得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陆卫国父子更深的恨意。
“行了,都回去吧,记住我的话,低调!”孙启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人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又被轻轻敲响。
“进来。”
孙启山的秘书郝为民推门而入。
“孙厂长。”
“说吧,那小子这几天怎么样了?”